姜执素被带走后的第八日深夜,晏垂章回到了眉州。
那些关于他下落不明以及生死未卜的消息,也终于在这一夜收了声。
青峡关一役尚未完全收尾,他将关外余下军务交与副将,只带了十余名亲随先行从山道绕回眉州。这一路上避开驿站与官道,昼夜换马,夜间遇到难行的路段,才点起火把照路。
八百里路,他换了四匹马。
最后一匹马冲到将军府后门时,前蹄一软,几乎跪倒在门前。马口鼻间喷着白沫,胸腹剧烈起伏,像是连最后一口气也被这一程路榨尽了。
守夜亲兵听见动静,提灯赶来,灯光一晃,照见马鞍上宁王府的印记。
那亲兵脸色忽变,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
晏垂章已经翻身下马。
他身上仍是一件深色素衣,只是衣襟上沾满了北境的风沙,袖口和肩头处有几道划破的口子,周边的血迹已经结成硬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他瘦了许多,眉骨与颧骨的轮廓比离开时更加分明,锋芒敛在骨子里,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
亲兵低声道:“殿……”
话还未出口,晏垂章已经抬手止住。
他穿过校场,走过演武台,走过兵器架,像是走过一排排沉默的影子。
晏垂章走过架旁,忽然看见了姜执素的长枪。
枪斜搁在檐下,握柄上的麻绳松了些,末端绕过两圈,打着一个不甚规整的死结。
他曾经教过她很多次标准系法,她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下次仍旧照着自己的法子来。被他指出来,她也不心虚,反而将枪递给他,仰着脸问:“能用不就行了吗?”
后来有一回,她坐在校场的沙袋上擦枪,他走过去看见那道多出来的绳结,沉默片刻,说:“这一圈留着也好。”
她立刻抬头笑起来:“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以后不许再挑我的错。”
不过是练武时说过的几句闲话,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此刻见了这道绳结,却连她说话时的神情也记起来了。
晏垂章走过去,弯腰将那杆枪拿起来。
握柄被露水浸得微凉,掌心抵住的地方已经磨得光滑,那上面有她反复握过的痕迹,像是某种沉默的信物。
他转身往正堂走去。
回廊下还亮着灯,陆时宜坐在那张简陋的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何与立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晏垂章走近时,陆时宜抬起眼。
风灯在两人之间摇晃,橘黄的光忽明忽暗,将一坐一立的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正堂门槛边。
晏垂章的目光落在陆时宜膝上。他在路上收到过简报,上面只写陆时宜受了伤,却没有写伤到了何种地步。
如今他看见那张轮椅,看见那条不能动的腿,看见陆时宜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陆时宜撑着扶手想坐直一些,晏垂章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手臂:“先生不必行礼。”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开口:“她在哪里?”
不问眉州如今是何情形,众人伤势如何,晏珣是否平安,只问她在哪里。
陆时宜也没有多作寒暄,道:“还在巡边使手里,但查不到具体在哪里。”
晏垂章看着他,迟迟没有接话。
何与将茶搁到旁边,腾出手来推陆时宜入堂。晏垂章跟进去,把长枪靠在门内,道:“劳烦先生把查到的都说给我听。”
陆时宜将几份信报递过来,从郑昌带人入府开始说起。
说话间,贺连城到了门口,身后跟着苏明敏和言殊。几人听说晏垂章回来,都来得很急,进门后却一时无人开口。
陆时宜将这几日的经过说了一遍,苏明敏与言殊从旁补充。
晏垂章听得仔细,问清旧驿丞署是什么时候找到的,最后才伸手接过那卷旧路图,图上好几处地方已经查过,沿途打听来的消息密密地写在边上。
贺连城看着那些标记,低声道:“我们去时,人已经被转走了。”
晏垂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临别前姜执素同他说过的话,那天她站在城楼上,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去拢,只双手撑着墙垛,望着远处山脊对他说:“等你回来,我只会比现在更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嚣张。他那时没有回答,只想着等战事结束,回来便能知道她又长了多少本事。
原来他曾这样轻易地以为,她会一直好好地待在这里。
也许会因为他回来太迟而皱着眉骂他一句,也许会把那杆长枪往肩上一扛,说你回来得正好,陪我过两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