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倒下。
姜执素把舌尖抵在上颚,强迫自己只记住三个字,不知道。无论郑昌问什么,她都只有这一个回答。
鞭子落到第十下时,郑昌停了手。
姜执素的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沿着鬓角淌下来,她背上的衣料已经贴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疼痛难忍。
郑昌蹲到她面前:“你说还是不说?”
姜执素喘了两口气,没有理他,郑昌见状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脸:“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姜执素仰着头看向郑昌,眼前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饶是这样,她仍冷笑道:“你不敢。”
郑昌的手上的动作加重了一些,头皮被扯得发疼,姜执素却笑了出来:“我死了,你拿什么向我爹交代?”
郑昌盯着她,眼底满是阴沉,过了片刻,他松开手,站起身来。
“把她吊起来。”
两名士卒将她拖到梁下,把缚在她腕上的绳索绕过横梁,姜执素察觉到他们要做什么,终于挣扎起来:“郑昌!”
没人理她。
姜执素疼得浑身发抖,她试着用脚去够地面,可只要稍稍踮起脚,背上的鞭伤便被牵扯得厉害。
郑昌站在她面前,重新问了一遍:“世子在哪里?”
姜执素闭上眼睛,还是那一句话:“我不知道。”
郑昌将手中的鞭子扔给身侧的士卒,道:“你继续。”
石屋里传来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起初姜执素还能撑住,后来全身开始发抖,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她只能强迫自己数着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回来,数错了,便重新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昌才让人把她放下来。
绳子一松,姜执素整个人摔在地上,她的双臂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姜执素试了好几次,却发现自己根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郑昌俯身看着她:“明日再问。”
姜执素伏在石板上,没有回应,她怕自己一张口,先出来的不是什么话语,而是呻吟声。
关门的声音响起,姜执素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听不大真切。
她蜷在墙角,背后是冰冷潮湿的墙面,身上到处都疼得厉害,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处更疼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活着。
她活着,晏珣便多一分远离眉州的可能。她活着,巡边使便还要顾忌姜衡,不能立刻对将军府下死手。她活着,贺连城和陆时宜便还有喘息的时间。
想到陆时宜时,她喉咙里的那点苦意便更重,她想起他昏过去前看向她的眼神。那一刻,他大概是错愕的,也许还有一点难过。
她从来没见过陆时宜那样的眼神,先生向来温和克制,连失望都不轻易叫人看出来。
可是那一日,她亲手劈晕他,亲手把他留在将军府里,自己跟着郑昌走出去。
他醒来以后,会不会生气?
先生那么温和的人,也许会第一次真正生她的气。
可生气也好,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将军府,还能坐在窗下批功课,那么她今日所承受的这些苦楚又算得上什么。
这样想着,姜执素便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她也会想起晏垂章,想他现在在哪里,想那封语焉不详的军报里所谓的“失联”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还想起他在校场上教她枪法,他说,出枪可以快狠,收枪却要稳准。他说,越到慌乱时,越不能让旁人看出你的慌乱。他还说,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失误,是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姜执素闭着眼,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想这些话,这些碎片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护心镜一样挡在最外面,审讯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酷刑用了一项又一项,那些碎片就陪着她,一声不吭。
有一回,郑副将大约真的被她磨得没了耐心,他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刀柄上,在她面前拔刀,伸向她的脖颈。
“姜小姐,”他说,“你以为自己不开口,就能护住他们?”
姜执素靠在墙边,慢慢抬起眼,轻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郑副将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那把刀真的会落下来。
那一日之后,姜执素彻底分不清时辰了。门缝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只知道又过去了一天。梁上的老鼠夜里会跑上两趟,有时会在西边的墙角停很久,大约是在那里藏了食物。
姜执素听着它啃东西的声音,竟然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