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没有和他斗嘴,只是把军报推过去,只见贺连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陆时宜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到一旁坐下。何与跟在他身后,将茶盏放下,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最后来的是韩齐,他着一身窄袖黑衣,进门之后先向姜执素行了一礼,又向陆时宜和贺连城颔首。
他立在门边,问道:“姜小姐找我?”
姜执素将晏垂章遇伏的消息告诉了他,韩齐起初没有反应。直到听见“生死未卜”四个字,他的瞳孔猛地一震,委实是难以置信。
“殿下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安慰旁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执素看了韩齐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他。
灯影落在几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姜执素又道:“我也希望宁王殿下平安无事,但在找到殿下以前,我们得先护住晏珣。”
贺连城看着那封军报,忽然问:“巡边使府是什么时候调的人?”
“今日入夜前。”
“消息却是今日子时才送到姜家。”贺连城抬起眼,“他们果然比我们先知道。”
陆时宜将军报放回桌上:“郑副将今日登门,未必真以为自己能带走贺世子。”
姜执素看向他。
“他是来确认宁王殿下留下了什么。”陆时宜道,“如今手令已经露了面,殿下又在途中失踪。明日他们若再来,便会带着足以压过这道手令的东西。”
偏厅里安静下来,韩齐按着刀鞘:“我会守好世子。”
“守不住。”姜执素道。
韩齐蓦地抬头。
“不是我信不过你。”她将苏家的铜牌放到桌上,“姜家的底细已经被他们摸得差不多了,府外又全是巡边使的眼线。若他们带着朝廷文书来接晏珣,我们拦便是抗命,不拦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韩齐看着那枚铜牌:“姜小姐的意思是……”
“送晏珣去金陵。”
“可殿下命我留在眉州护卫世子。”
“所以你跟他一起走。”
韩齐没有说话。
姜执素继续道:“苏家有自己的商路,沿途也有人接应。巡边使盯着姜家的亲兵,却未必会留意苏家的车队。只要出了眉州,他们再想找人便没那么容易。”
贺连城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宁王遇伏的消息随时可能传遍眉州,等到天亮,巡边使若先封了城,便什么都迟了。
她看向韩齐:“今夜便准备,在他们拿着文书登门以前,把晏珣送出眉州。”
许久之后,韩齐终于低头抱拳道:“是。”
姜执素转头看向身边不发一言的贺连城:“师兄,你也一起走。”
贺连城没有答话。
“巡边使一直盯着你。”姜执素道,“你留在这里,他们迟早还会来拿人。不若你跟世子去金陵,苏家自会接应。”
“正因为他们盯着我,我才不能跟世子一起走。”
姜执素皱起眉。
贺连城的手按在舆图一角,语气却很平静:“我若同行,巡边使的人只要发现我的踪迹,便会知道那支商队有问题。何况我伤还没好,骑不了快马,也走不了山路。真遇上追兵,韩齐既要护着世子,又要顾着我,无疑是多了几分凶险。”
“贺连城。”
“你别这么叫我。”他抬眼笑了一下,“每回连名带姓地叫我,后头都没什么好话。”
见姜执素表情严肃,贺连城只好收敛了些。
“执素,我知道你想让我走。”他说,“可这次,世子必须走得利索,不能多带任何一个累赘。”
“我留下。”贺连城一反往日的嬉笑神态,声音稳重,不给她留下半分回旋的余地。
“明日一早,照常让人给西院送早膳,学堂照常开课,晏珣房里的灯也照常亮着。巡边使若派人来探,看到的就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有人问起世子,便说他这几日读书读得晚,受了风寒,不宜见人,让韩齐留下两个信得过的人在西院守着,做出世子还在府里的样子。”
“可这样也瞒不了多久。”
“不必瞒太久。”贺连城道,“多拖一日,世子便能多走几十里,等巡边使那边回过味来,只怕是人早已出了眉州地界。”
姜执素看着他,没有言语。
他坐得久了,腿已有些发僵,按在案角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脸上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这副样子赶不了路,留下反倒还有些用处。”贺连城道,“病号也是现成的,连装都不用再装。”
偏厅里安静下来,屋中的灯火落在贺连城肩头,他半边身影在光里被照得很亮,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