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正端茶进来,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姜执素把手里的笔搁下:“人在哪里?”
“前院月门外。”
“周校尉呢?”
“周校尉已经带人去守住账房了。”
姜执素点头,把催文压进账册底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紫罗有些不安:“小姐,要不要再多叫些人过来?”
“人叫得越多,越显得我们怕他。”
姜执素走出两步,又回头交代:“你去告诉周叔,没有我的话,账房的门不许开,谁来都一样。”
姜执素走出正堂,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心道,好大的风。
郑副将在月门外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见姜执素出来,他才重新露出笑,拿出一卷盖有巡边使印章的文书。
“姜小姐,我此行奉巡边使之命,清查眉州军务。还请小姐将府上近三年的军需账册交出来,免得耽误公务。”
他身后十六名兵士按刀而立,气势森严。
姜执素站在阶前,她看了那卷文书一眼,没有伸手:“清查军务?”
郑副将道:“正是。”
“清查哪一项?”
郑副将脸上的笑意略淡:“军需账册、粮草调拨、兵甲库存,皆在清查之列。”
“巡边使可以核问军务,却不能带走眉州的兵甲库册。”姜执素道,“册中记有城防布置和兵器数目,若是谁来都能拿走,北境军中也不必设规矩了。”
郑副将笑了一声:“姜小姐,规矩也要看是谁的规矩。如今姜将军不在府中,我等奉命清查,小姐若是不交,怕是不合适。”
姜执素看着他:“郑副将若只是查验旧账,我让账房誊一份出来便是。不过军需司新收的那笔防务捐,不能并入其中。”
郑副将的神色终于变了,阴沉的脸上现出些许愠色:“姜小姐说什么?”
“防务捐未经户部定额,也没有枢密院批文。收了多少,经过几处关卡,又入了哪个库,军需司至今没有交来底册。”姜执素语气平静,“这样一笔钱,不能盖上将军府的印信,更不能混进眉州账务。”
郑副将盯着她,冷哼了一声,阴恻恻地道:“姜小姐好大的口气,这是连巡边使都不放在眼里吗?若我说,我们今日非要这账册不可呢?”
姜执素看着他:“那便请您拿圣旨来。”
郑副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姜执素继续道:“若没有,便请郑副将回去禀明巡边使。将军府不敢擅自移交军需账册。”
郑副将盯着她看了片刻,他大约没有想到,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竟能站在这里,把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
月门内外一时安静下来,风从墙头斜斜吹来,使得地上的树影簌簌摇晃起来。
郑副将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兵士往前踏了半步,周校尉立刻抬眼看过去,那兵士下意识又退了回去。
郑副将看见了,脸色更难看了些:“姜小姐年纪不大,倒是很懂军规。”
他不相信她能看懂那份账,也是在试探府中是否还有别人替她拿主意。
“账送到了我手里,自然该由我看。”她道,“郑副将若觉得我哪一条说得不对,可以把征税批文和三处底册送来,我们当面核算。”
郑副将没有接话,他原本是来拿账的,自然不可能把军需司真正的底册送到将军府。过了片刻,他收起文书:“既然姜小姐今日不肯交,我也不勉强。”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只是再过几日,眉州军中由谁说了算,恐怕就不好说了。到那时,这些账册也未必还由得小姐留着。”
姜执素并不畏惧,只是看着他,平静道:“那便等到那一日再说。”
郑副将的脸色彻底拉了下来,他一甩袖,转身带人离开。
直到那阵密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照壁之后,姜执素才慢慢松开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只见她的掌心里全是汗。
周校尉过来问:“小姐,账房那边怎么办?”
“从今日起,账房钥匙分三处放。你一把,我一把,剩下一把交给韩齐。他们若再来,先将他们拦在前院,拦不住的话就拖到我来。”
周校尉看着她的背影,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姜衡年轻时第一次领兵的样子。
他低头抱拳:“是。”
姜执素知道,郑副将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巡边使的人已经开始在城外调防,原先姜衡留下的守城军,正在被一批一批替换成从京中带来的兵马。
那一夜,姜执素在回廊上坐了很久,紫罗来给她添过两次茶,她一次也没有喝。
亲兵换了两班岗,她仍旧坐在那里。
风灯在她身侧轻轻摇动,她抬头时看见远处学堂的灯还亮着,窗上映着一道伏案的侧影,清瘦疏离,安静如常。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手边那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