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理,便帮谁。”
“那您现在觉得谁有理?”
陆时宜没有回答,只抬手将她脸侧被水黏住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额角,带下来一道黑灰。
他的动作停了半晌,只见姜执素额角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擦伤,血已经微微结块,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陆时宜的目光沉了下去:“这是什么?”
姜执素抬手摸了一下:“许是方才蹭到了门框。”
陆时宜取出帕子,沾了旁边水桶里的清水,替她擦去面部周围的灰。
姜执素下意识往后躲去。
“疼?”陆时宜柔声问道。
“不疼。”
“那便别动。”他说话还是一贯的语气,手上的动作却很轻缓,擦到伤口边缘时,见姜执素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便立刻停住。
“回去让大夫看。”
“这么一点伤……”姜执素看着他绷紧的下颌,最终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了一句:“知道了。”
贺连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陆时宜替她擦伤口,片刻后,他忽然解下肩上的外袍,直接披在姜执素身上。
衣裳来得猝不及防,兜头罩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姜执素眼前一黑,好不容易才从衣领里钻出来。
“你做什么?”
“你衣裳湿透了。”
“这么大的火,我又不冷。”
“闭嘴。”贺连城伸手替她将外袍拢紧,嘴上虽然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只是他不知道怎的,系带时试了两次都没能系好,第三次才勉强打上结。
姜执素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的手指正在发抖。
她原本想说他手笨来着,系个结都能这么难看,可到底还是没说话。
贺连城察觉她在看自己的手,立刻将手收到了背后:“看什么?”
姜执素摇了摇头:“没什么。”
姜衡此时正在同魏校尉说话,只见他沉声问道:“主仓如何?”
“主仓无碍。共计烧毁空车七辆,未卸粮车两辆,西小库损毁未过半。纵火者抓到两人,只是他们应当还有同伙,极有可能是从暗渠逃出的。”
“封锁西仓外所有岔路,沿着暗渠和山脚往外搜。”
“是。”
“伤亡呢?”
“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暂时无人死亡。”
姜衡点了点头:“将伤员先送回营中医治。今夜所有当值之人分别问话,不许相互串供。西仓损毁的粮草,车马与器物,天亮前列出清单。”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原本混乱的院子渐渐重新有了章法。
直到最后一队追兵领命离开,姜衡才转过身,朝姜执素走来。
姜执素方才面对贺连城和陆时宜尚能顶上几句,此刻对上父亲的目光,气势却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爹。”
姜衡看着她,视线从她额角到肩头,又落在那双被烟灰熏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手上。
姜执素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忍不住解释:“只是碰到了一点,没有伤到筋骨。”
“进去了多久?”
姜执素答道:“不到半刻钟,人都救出来了。”
姜衡看了她片刻,良久只吩咐道:“回府。”
姜执素没有立刻应声。
她越过父亲的肩头,往后巷看了一眼。孙二和冯三郎都已经被抬走,邓全坐在墙边包扎手上的伤,罗六肩头也缠了一圈布,正低头同魏校尉说着什么。
“邓全和罗六……”
“都有人照看。”姜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孙二和冯三郎已经送去医帐,问题不大。”
姜执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姜衡又道:“现在,你先随陆先生与贺小将军回府。”
她抿了抿唇,这才低声应道:“知道了。”
陆时宜扶着她往仓门外走,姜执素其实已经能站稳,却没有挣开他的手。方才那一阵软弱过去后,双腿仍有些发虚,脚下的石地像是棉花般松软。
几人走出西仓时,身后的火已经压下去大半,风势也渐渐小了。被烧得通红的夜空渐渐暗下来,只余一层灰灰的烟悬在城西。
姜执素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仍在她眼底跳动。
下一刻,贺连城抬手,将风帽一把扣在她头上,彻底挡住了她身后的风:“别看了。”
姜执素的视线被遮住,只能看见前方被火把照亮的一小段路。
陆时宜仍扶着她的手臂,她忽然觉得,方才在火场里一直没有察觉的疲惫,这时才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裹紧身上的外袍,随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