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看向郑主簿,郑主簿将另一封公文递给她。
那是上月退回来的伤亡名册,纸上盖着州衙府的印。孙良的名字旁边有一道朱批,说军籍与里籍所载不合,须重新核验。
姜执素看着那道朱批,问郑主簿:“重新核验要多久?”
“快则半月。”郑主簿道,“慢的话,一两个月也说不准。”
“那孙家这两个月靠什么过?”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陈林。
“孙家原有三亩薄田。孙良死后,他母亲病倒了,他妻子刚生过孩子,田里无人耕种。邻里能接济一两日,接济不了一两个月。”
姜执素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就拿他的木牌领粮?”
“是。”
“你知不知道这是冒领?”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先报给营中?”
陈林沉默片刻:“报过。队正说抚恤文书已经在催,让孙家再等几日。”
“等了多久?”
“二十三日。”
陈林垂下眼,“后来孙家托人送来一封信,说孩子已经两日没有奶吃,他母亲也病得下不了床。”
陈林的声音一直不卑不亢的,直到说到这里,才稍稍低了些。
“我便拿着木牌去了粮仓。”
屋里安静下来。
罗六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脚下,罗七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们都是军中人,比姜执素更清楚一个阵亡兵士的家眷失去依靠以后,会过怎样的日子。
姜执素拿起领粮册,从第一页重新翻看。
陈林领走的数目确实与孙良生前每月所得相同,既没有多领,也没有更改粮种。每次领粮都在月初,翌日便由脚夫运出城。
她问陈林:“孙家住在哪里?”
“城南的上河村。”
姜执素将伤亡册合上,又拿起孙良的粮牌:“那便去一趟。”
郑主簿抬眼:“现在?”
“趁天还早。”
她看向陈林:“你带路。”
陈林似乎没料到她会亲自过去,愣了片刻才应道:“是。”
姜执素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前,又回头点了罗六与罗七:“你们两个也来。”
说完看向郑主簿:“郑主簿,我们去一趟,没问题吧?”
罗六原本憋了一肚子话,闻言立即跟上。罗七则从墙边取下佩刀,顺手替她推开了门。
郑主簿坐在案后,对着姜执素点点头,看着几人出了院子。孙家究竟是什么情形,只听陈林一人说,总归不太真切,去看一眼也好。
几人翻身上马,立时就往上河村的方向去了。从大营过去,要绕过半座城,再沿着官道向南走六七里。
孙家所在的村子不大,房舍稀疏地散在田地之间。正是开春的时候,别家的田里已经有人翻土,孙家门前那几亩地却还荒着,去年的枯秆没有清完,横七竖八倒在田埂上。
罗六从马上下来,看了看周围:“就是这里?”
陈林点头。
院门是两块旧木板拼成的,不甚牢固,一碰就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陈林走过去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只用布巾挽着,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瘦,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哼声。
妇人看见陈林,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注意到他身后的姜执素等人,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陈大哥,这是……”
陈林没有说话。
姜执素从袖中取出孙良的粮牌:“这块木牌,你见过吗?”
妇人的脸色倏地白了,她下意识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又看向陈林。那一眼里有慌乱,也有愧疚,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见过。”
话一出口,眼圈便红了。
“是陈大哥心善。原是我们家拖累了他,若不是为了我们,他也不会……”讲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只垂下头将孩子抱得更紧。
姜执素望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又看了看怀中那个瘦小的孩子。
孙良死在黑石岭时,对于那些高位的掌权人来说,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卒,不足挂齿。可他的亲人,那些留在这世上的人,却还要一日一日地熬下去。
姜执素心中不由一阵酸涩。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本本分分过日子的百姓,家中的男人为守护国土战死沙场,留下的孤儿寡母又做错了什么,竟还要为一□□命的粮食惶恐不安?
她方才还绷着的语气不觉缓了下来:“我们能进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