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奴婢在府里等您。若是有人欺负小姐——”
姜执素笑了一声:“放心吧,谁能欺负我?”
紫罗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只是她很快便知道,军营里所谓的欺负,和姜执素从前见过的那些,实在不大一样。
卯时正,姜执素随周校尉出了将军府。
城西大营离眉州城不过三里,策马过去并不远。清晨的城门刚开,来往多是送菜送柴的车马,青石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气。
出了城,风便大了些,能看到远处营寨的旗帜迎风展开。
城西大营驻在眉州城外三里处,营门前挖着深沟,木栅高立,值守的兵士披甲持枪。姜执素从前随姜衡来过,却大多只在校场和中军帐附近活动,从未到过后方的库房。
守门兵士拦住他们,先查了周校尉的腰牌,又伸手向姜执素:“牌子。”
姜执素低头看了看他,那兵士约莫二十出头,脸晒得发黑,见她不动,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军中出入,一人一牌。”
姜执素这才解下腰间木牌,递给他。
兵士翻来覆去验过,将木牌还给她:“进去吧。”
军需房设在大营西侧,占了两排低矮的屋舍,旁边连着三座库房和一处草料场。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几个兵士正将箭筒从车上卸下来,另一边有人晾晒受潮的雨毡,浓重的铁器和草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隔着老远便往鼻子里钻。
姜执素刚踏进院门,一个抱着木箱的兵士便从里头出来:“让一让!”
她侧身避开,木箱几乎擦着她的肩过去,带起的灰尘扑在她衣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兵士走出几步,才被同伴悄悄撞了一下手肘:“那是将军家的小姐。”
抱箱子的人回头,脸上闪过一点尴尬,却也只远远朝她点了下头,便继续搬东西去了。
周校尉领着她进了正屋,屋中坐着几名小吏,正在核对前一日的领物凭条。听见脚步声,众人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姜执素身上转了一圈,又不约而同地落回手中的账册。
没有人出声,屋里只剩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
坐在最里头的是郑主簿。他年近五十,身材敦实,一双手粗大,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墨迹。军需房的大小账目和几处库房钥匙都归他管,在营中待了二十多年,连周校尉见他也要客气三分。
周校尉将姜执素带到他面前:“将军新派来的副点检。”
郑主簿抬起头,他没有急着行礼,而是先看了看姜执素腰间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羊皮护掌。
“手伤了?”
“一点小伤。”
“能做事?”
姜执素听出他语气中的怀疑,心里有些不痛快:“自然能。”
郑主簿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
“那便好。”
他从身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啪的一声放在案上。
“西库积存着一批去年换下来的旧箭,原本该在冬前盘清,后来赶上换防,一直拖到现在。今日你去把那些旧箭重新验一遍。”
姜执素翻开册子,账上记着一千八百余支旧箭,都还没来得及分类。
这活计不难,却极繁琐耗神。每一支箭都要检查,按类分开,再核对旧账,重新登记数目。
别说姜执素这个新来的点检,便是军需房熟练的小吏带着几名兵士,怕也要忙上一两日。
郑主簿却只道:“今日先做这个。”
屋中几个人都没有抬头,可姜执素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等她的反应。
她低头看着册子,心里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若不肯做,便坐实了大小姐来军中玩票的说法,她若跑去向姜衡告状,更会叫人看不起。
姜执素合上账册:“如何区分可修和报废?”
郑主簿原本已经低下头,听见她问,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姜执素继续道:“箭杆弯到什么程度不可再用?箭簇锈蚀多少需要更换?箭羽若只缺一片,是归可修,还是报废?”
她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半分没有世家小姐那副被娇惯坏了的模样。
郑主簿看了她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三支箭,依次摆在案上,解释给她听。
姜执素一一记下,然后颔首道:“知道了。”
郑主簿转头点了两个人:“罗六,罗七,你们跟她去西库。”
罗六便是方才抱着木箱从她身边经过的兵士,他二十多岁,身量高大,左边眉骨有一道浅疤。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先看了一眼姜执素,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