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春灯迟 >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不作数了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不作数了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也像是远了一般。

姜执素看着他。

她想起小时候,贺连城带她爬树。他先爬上去,坐在枝头冲她伸手,说:“怕什么?有师兄在,摔不着你。”后来那根树枝断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四仰八叉地摔了下来。

贺连城给她垫在下面,自己后背磕在石头上,明明疼得脸都白了,却还笑着说:“你看,我就说摔不着你吧。”

那时候她觉得他很厉害。后来长大了,她才知道,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习惯了逞强。

如今也一样。他把自己摔得满身是伤,第一件事还是要把她推开,告诉她:别怕,摔不着你。

姜执素忽然觉得有点生气,她觉得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着那封婚书,问:“所以你把它拿出来,是要还给我?”

“还给你。”贺连城说。

“从此以后,这婚约便不作数了。”

姜执素站了起来。

贺连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大约以为她会走,以为她会摔门而去,以为她会红着眼睛骂他一顿,再跑到校场上对着木桩出一整夜的气。

可姜执素只是站在那里,片刻后,她伸出手将婚书慢慢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然后收进袖中。

贺连城怔住。

姜执素抬起眼:“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贺连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贺连城没有说话。

“你觉得自己是在为我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觉得退了婚,就能保姜家平安,保我不被你连累。可你有没有想过,姜家和贺家从来就不是靠一纸婚书绑在一起的。”

“忠勇侯府出事,姜家就能独善其身吗?”

“你今日把婚书还给我,明日林逋便会放过我父亲?”

“你把我推远一点,皇帝便会觉得姜家清白一点?”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沧桑感:“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读书人那套自欺欺人的本事了?”

贺连城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她,动了动唇,却始终没有开口。

姜执素把药箱合上:“你要退婚,可以。”

贺连城猛地看向她。

她对上他的视线,扬声道:“但这件事,不该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姜执素提起药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退,也该等你站起来,堂堂正正地去同我父亲说,同我母亲说,同你父亲母亲说。”

“而不是躺在这里,伤口还没长好,便自以为是地替所有人安排后路。”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偏院外头,青石地被日光照得发暗,姜执素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月门外,才停下来。

她觉得眼眶有一点热,热意刚刚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凝成眼泪,便被廊下穿堂而过的一阵风给吹散了。那风里带着暮春将尽时的潮气,凉凉地刮过她眼尾,像有人伸手替她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抹去了。

姜执素站在月门下,手指还隔着袖口按着那封婚书。薄薄的一张纸,从前她从未觉得它有多重。可此刻,那张纸伏在她袖中,却像忽然有了千钧重量。

偏院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贺连城大约还坐在榻边,仍旧会摆出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说不定还会扯着嘴角笑一下,装作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轻描淡写,不过是随手把一封旧婚书还给她。

他从小就是这样,摔疼了要笑,受伤了要笑,被先生罚了也要笑。若是哪一天他不笑了,反倒才是真的出了大事。

校场方向忽然传来操练声,兵士列队换阵,枪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姜执素慢慢抬起头,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远处校场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缨在暗下来的光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转身,往校场走去,那杆重枪还搁在兵器架上。

她将枪取下来,掌心贴上麻绳的那一刻,有一点细细的疼从掌纹里渗出来。

她起势,出枪,练了一遍又一遍。

校场边的人原本还在看,后来见她没有停的意思,便也不敢上前劝,只远远站着。有人低声问要不要去禀将军,很快又被旁边的人拦住。

“不必。”那人压低声音道。

“小姐心里有事,让她练吧。”

姜执素耳边只有风声,枪声,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贺连城方才低头看婚书的样子,想起他说“还给你”,想起他说“从此以后,这婚约便不作数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轻松到像只是在说一片叶子落了,一盏茶凉了,一场雨过去了。

姜执素越想,枪势便越快,长枪在她掌中翻转,枪尖扫过木桩,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晏垂章教过的那些话一一浮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过了许久,她终于猛地收住枪势,枪尾重重抵在地上,震得她掌心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麻绳磨得泛红,有一处旧茧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正慢慢往外渗血。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点余光被黑暗吞没,校场四周陆续点起了灯。她站在校场中央,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风里有草木的味道,有沙土被翻起来后潮湿的气息,也有兵器架上铁器淡淡的锈味。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和贺连城第一次偷跑到校场,两个小孩连枪都拿不稳,却非要学大人比划。贺连城被她一棍子扫到腿弯,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最后还嘴硬地说是自己让着她。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小到以为只要一起长大,许多事情便会顺理成章。小到不懂一张婚书的分量,也不懂世道翻脸时,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

姜执素抬起眼,看向偏院的方向,那里隔着重重回廊和院墙,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像是还能看见贺连城靠在榻上,垂着眼,笑得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