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那张小脸上,却是一副明明很好奇却硬要端着的神情。
活脱脱是另一个人的翻版。
贺连城挣扎着要坐起来,姜执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贺连城被她按得老老实实,只好歪在榻上,朝晏珣略一点头。
“见过世子殿下。”他说得一本正经。
只是配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常听执素提起世子。听说世子马步扎得不错,等我伤好了,校场上切磋一下?”
晏珣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悄看了贺连城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仔细。
他发现这位传闻中已经能在前线独当一面的忠勇侯世子,其实也不过是个比姐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铠甲脱下来搁在榻边,护肩上那道刀痕触目惊心。可他人靠在榻上,轻描淡写地说“切磋一下”,像那些伤根本不值一提。
贺连城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半大孩子端端正正地行礼说话,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刚进书院,也是这副模样,见谁都恭恭敬敬,觉得世上每个人都很厉害。
后来他认识了姜执素,两个人凑在一起,没过多久就把那份恭敬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了晏珣一眼,又看了姜执素一眼,心想这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手里。
“世子请坐,”他招呼晏珣,又恢复了他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模样,“莫站那么远。”
贺连城在将军府养伤的日子,眉州的局势也在一天天绷紧。
朝廷派来的巡边副使进出将军府的次数多了起来,说是查验军务,实则处处试探。姜衡每日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周副将也不再同从前那般随意说笑。
偏院外的守卫换了两拨。
贺连城名义上是养伤,实际却不宜再在人前露面。
府医每日替他换药。
军中随行回来的老军医偶尔过来一趟,低声同姜衡说几句前线情形,出门时脸色总比进门时更沉。
陆时宜也来过几回。
他并不多话,只坐在榻边,替贺连城看一看从前线带回来的几封残破信件,或是将他口述的军中情形一一誊写下来。
贺连城平日里最爱贫嘴,在陆时宜面前却总要收敛三分,哪怕躺在榻上,也还记得叫一声“先生”。
只是叫完没多久,又本性难移。
“先生,我这回可算给金陵书院长脸了吧?”
陆时宜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未发一言。
贺连城伤还没好全就又想爬起来下地活动,被姜执素按回去也按了不知多少回。
有一回她实在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拿被子把他裹成一只粽子,外面又用绷带加固了一圈。
贺连城躺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嘴上还能贫:“你这法子比军中的五花大绑还厉害,以后不叫你师妹了,叫你姜将军。”
姜执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贺小将军以后记得行礼。”
晏珣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从榻沿上险些滑下去。
贺连城眼疾手快,用没伤的那只手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兔子一样,把他拎回榻边。
晏珣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子,随即又笑了。
亲卫替贺连城洗了铠甲,擦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也擦不掉护肩上那道刀痕。
贺连城说:“擦不掉就算了。”
他说得很随意。
“留着还能唬人。”
晏珣蹲在铠甲旁边,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
贺连城想也不想就答道:“不疼。”
姜执素坐在窗边擦枪,头也不抬。
“骗人。”
晏珣对贺连城的好奇心与日俱增,每回来偏院,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比如说,北境前线的山是什么样的,军中的马是不是比眉州城里的马更高,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金陵书院是什么样子的。
贺连城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说到打仗的事,便总是轻描淡写。说到翻墙爬树,倒来了精神。
他说起当年在金陵书院,有一回他和姜执素爬树摘野果。
他在上头摇树枝,姜执素在下面接。果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她一只也没接住,全砸在陆先生头上。
晏珣听得目瞪口呆。
“陆先生没有罚你们吗?”
贺连城摸了摸鼻子:“罚了。”
姜执素在旁边补了一句:“抄了三遍《礼记》。”
贺连城道:“那是因为你笑得太大声。”
姜执素道:“那是因为你先从树上掉下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翻起了旧账,从书院的树吵到金陵的河,从几年前吵到现在,谁也不肯让谁。
晏珣在旁边听得入迷,觉得这两个人加起来大概还没有自己一个人成熟。
这天傍晚,姜执素从正堂出来。
朝廷派来的巡边副使刚走,那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贺家旧部的去向,又问起忠勇侯府被查之后北境军心是否有异。姜衡坐在堂中,神色如常,一句话绕三道弯,半点实话不露。
姜执素沿着回廊往偏院走,远远便听见晏珣的声音。
拐过月门一看,贺连城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纸,折了一只纸鹤。
折得歪歪扭扭,打眼看去,那纸鹤翅膀一只大,一只小。
他把纸鹤往晏珣面前一递,语气颇为正经:“这可是你贺哥哥的独门绝技。当年在书院折一只能飞一整天。”
“骗人。”晏珣接过纸鹤,仔细端详,“这只翅膀都折歪了,肯定飞不起来。”
“那是你不懂审美,这叫不对称的美。”
晏珣将信将疑地把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在空中划了道歪歪斜斜的弧线,然后便一头栽在地上,弹了两下。
贺连城面不改色地说不是纸鹤的问题,晏珣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姜执素靠在门框上看他们。
贺连城斜靠在榻上,左臂还吊着绷带,手上折纸鹤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挂着笑,仿佛那些刀伤和血污都只是极远的事情。
她想,师兄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有三分伤,便装得像没受伤,有八分伤,便只肯露三分,从来不肯让人多看出一分来。
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在校场上摔断过小指骨,爬起来第一句话也是“没事没事”。那时候她还小,遂信了。后来才从姜衡嘴里知道,那根手指差点没有接上。
姜执素走进去,从地上捡起那只栽了跟头的纸鹤,顺手放在晏珣头上。
“这只跟你倒是挺配。”晏珣顶着纸鹤仰头看她。
贺连城在榻上笑出声来。
门外的暮色正慢慢地沉下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再多一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