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太寻常了,寻常到她几乎从未仔细想过。可如今苏玉只是说要离开一阵,她便忽然发现,原来这些寻常的东西,是母亲悉心吩咐照料着的。
午后,府中便忙了起来。
苏玉这一趟走得急,行李却不能随意。外祖父病重,库房里的老参和灵芝,还有几味珍贵药材都要一并装上。苏家那边账目出了问题,舅舅又让人连夜整理了几本旧账册,压进箱底。
紫罗和红药在廊下来回走,丫鬟们抬着箱笼进进出出,正院里一时都是声音。
姜执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想帮母亲收拾东西,可箱笼里的那些东西,她一样也插不上手。她只知道出门要带枪,要带银子,要带伤药,其余什么香囊、暖炉、换洗帕子、路上用的软枕,她一概不懂。
最后还是苏玉把她叫进屋里:“过来。”
苏玉正坐在妆台前,见她进来后打开一只小木匣。匣子里装着几样旧物,有玉簪,有平安符,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
她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不大,颜色也不算极好,却被人常年摩挲得温润,边缘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苏玉说,“我年轻时一直戴着,后来嫁来眉州,怕磕碰,便收起来了。”
她将玉佩放进姜执素掌心:“母亲不在府中,你戴着。”
姜执素看着那枚玉佩,没有立刻接话:“母亲。”她声音有些哑,“您这是做什么。”
苏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笑道:“只是留个东西给你压一压性子。你若冲动起来,便摸一摸它,想想母亲说的话。”
姜执素攥着玉佩,过了片刻,小声道:“母亲说的话太多了,我哪记得住。”
苏玉看着她,“那就记一句。”
姜执素抬眼,苏玉替她将衣领理平,声音轻轻:“凡事先保住自己。你这个性子,惯爱往前冲,往后这些时日却需要谨慎些。”
姜执素喉咙一涩。
傍晚时,车马已经备好。苏玉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素色衣裙,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舅舅和舅母也已收拾妥当,随行的护卫在府门外列队等候。
姜衡亲自送到府门口,他平日里再粗枝大叶,这会儿也少见地沉默。苏玉同他说话时,他只是点头,点完又像是不放心,沉声嘱咐护卫:“路上夜里不许赶太急,过驿站便换马。若遇生人探路,先拿下再说。”
苏玉听得无奈:“你这是送我回母亲家,还是送粮草出征?”
姜衡看着她,道:“都一样。”
苏玉一怔,随即笑了一下,眼眶却又红了。
姜执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忽然有些不自在。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枚小石子,又被紫罗悄悄拉住袖子:“小姐,夫人要走了。”
姜执素这才抬头,苏玉已经走到她面前,过了好一会儿,苏玉伸手抱住了她。
苏玉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是姜执素从小闻惯了的味道。她小时候生病,母亲抱着她睡觉,是这个味道。她第一次去金陵,母亲替她收拾行李,也是这个味道。
“听话。”苏玉在她耳边轻声道。
姜执素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知道了。”
苏玉又道:“以后不许练功夫到半夜。”
姜执素沉默了一下,苏玉松开她,低头看她:“听见没有?”
姜执素别开眼:“听见了。”
苏玉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说重话,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等母亲回来。”
姜执素点头,她想说母亲路上小心,想说外祖父会没事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总觉得黏黏糊糊的,不甚得劲。
最后她只是说:“母亲早点回来。”
马车终于动了,姜执素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几辆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暮色已经落了下来,街边商铺陆续点灯,一盏一盏亮起,照得青布车帘上浮起浅淡的光。
苏玉掀开车帘回头看她,姜执素站得笔直,风吹起她的衣袖,腰间垂着方才给她的玉佩。
苏玉抬起手,用力挥了一下,车帘落下,马车也越走越远。直到那一点轮声也消失在长街尽头,姜执素才慢慢放下手。
府门前忽然安静下来,姜衡站在她身旁,沉默了许久,才道:“进去吧。”
姜执素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爹,金陵那边的事,是不是也和林逋有关?”
姜衡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闯祸的小丫头了。有些事情,即便不说,她也能看出来。
姜衡没有直接答,只道:“这段时日,你少出府。”
姜执素垂下眼:“好。”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门重新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沉沉一声响。
姜执素回到自己院中,紫罗替她点了灯,又将晚膳摆上来。屋里一切都和平日一样,茶是温的,灯是亮的,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
可她坐在那里,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紫罗在一旁看着,小声道:“小姐多少吃一点吧,夫人若知道您不吃饭,又该担心了。”
姜执素沉默片刻,夹了一块鱼肉,鱼刺已经被人细细挑干净了。她看着那块鱼肉,忽然想起来,从前她嫌麻烦不爱吃鱼,苏玉便总让厨房先把刺挑了,再送到她屋里来。
这些小事,平日里谁也不会特意提,可到了这一刻,偏偏一件一件全冒出来。
姜执素低头把鱼肉吃了,明明味道和平日一样,可她咽下去时,却总觉得这鱼肉没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