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先把身子养好。”
她说完便站起来,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何与说你不肯请大夫。”
陆时宜没有答话。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她说,“这病,你不看也得看。”
她撂下这句话,像撂下一道军令,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陆时宜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碗尚有余温的姜汤,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着碗中浮起的姜丝,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午后,姜执素去了校场。
她到的时候,晏垂章正站在兵器架旁挑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与平日并无不同。
只是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整齐些,外头多罩了一件深色薄甲。
姜执素看了一眼,没多想,只问:“今日练什么?”
“照旧。”
他的语气仍旧四平八稳,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给她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不是惯用手。
指尖刚碰到枪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他。
晏垂章已经转开视线,只淡声道:“开始吧。”
这一日,两人对了三十余招。
姜执素的枪比前几日更凌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意乱。
晏垂章照旧一一化解,动作依旧精准,只是比平时更节省了几分力气。
走位少了半步,格挡时枪杆多压在身前,没有主动逼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扣着她的破绽一路追打。
姜执素起初没有察觉,打到后来,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你今日怎么不追招?”
晏垂章看她一眼,“只怕是姜小姐今日心不在此。”
姜执素被他说得一噎,她想反驳,可想起自己今日确实走神了好几次,话便堵在喉咙里。
结束的时候,晏垂章转身将枪放回架上。
转身那一刻,他按了一下左肩,那动作不过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便又放下了。
只是姜执素不知道的是,那个位置的衣料下面,缠着两层新换的绷带。
姜执素回去时已是掌灯时分,路过陆时宜院外,远远看见何与端着一碗药从廊下经过,脚步匆匆。
屋内灯光亮着,窗纸上映着大夫的身影,隐约能听见几句低低的嘱咐。
“寒气入肺,需静养数日。”
“旧日本有咳疾,此次又受寒,切不可再劳神。”
又过了两日,陆时宜终于重新出现在学堂。
那日天光很好,学堂里照旧摆着两张书案,案上笔墨齐整,窗外竹影斜斜落进来,随着风在纸页上轻轻晃动。
姜执素来时,陆时宜已经坐在案后。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长衫,外头披着浅灰色薄袍,衣袍比平日宽了些,衬得人越发清瘦。许是病过一场的缘故,他脸色仍旧有些淡,连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温润,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可他坐在那里,仍旧是从容的。
书卷摊在案上,指尖轻轻压着书页一角,神色平和,仿佛前几日那场病,不过是春雨落过檐角,湿了衣袖,又很快干了。
晏珣先行了一礼:“先生。”
陆时宜抬眼看他,轻轻颔首:“坐吧。”
姜执素站在门口,看着他,只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先生。”
陆时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坐。”
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语调。
陆时宜开始讲课,讲到项羽困于垓下,四面楚歌,夜起帐中,闻汉军皆楚声。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讲到兵败与人心,讲到英雄末路。
讲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他声音有些哑,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姜执素坐在案后,看着他端起茶盏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腕间比平日更清晰。
散课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等着晏珣被韩齐接回西院。
与他们二人道别过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囊放在陆时宜案上。锦囊里装着的是她从母亲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的几味润肺的药草,配了甘草和枇杷叶。
她不会缝锦囊,针脚歪歪扭扭,收口处打了好几个死结。
“给先生的。”她说完便别别扭扭地转身走了。
陆时宜把锦囊轻轻握在掌心里,窗外的春光流进来,落在他素色的衣袖上,自有一股缱绻。
良久,他到底还是笑了一下,眼神中似是夹杂着些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