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看了一眼这间窄得有些过分的厢房:“这里?”
晏垂章眼风一扫,看向她。
姜执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好提枪上前。
在这间屋中过招,和在校场上完全是两回事。在外面,天地开阔,她可以借势,可以绕身,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进攻。
可在这里,她无处可退,每一个动作都被这方寸之地压缩到极致。枪杆挥出去,稍不留神便会扫到墙上的兵器架。她不得不收着力道,步子也不敢放得太开。
晏垂章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他的动作本来就不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反而更显出那种让她恼火的从容。
姜执素连攻三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第四次,她刚一侧身,枪尖还没送出去,便被他一杆压住:“慢了。”
第五次,她变招从下路挑起。他手腕一转,枪尾贴着她的枪身划过,将她逼得退了半步:“重心不对。”
第六次,她忍无可忍,借墙柱一挡,强行转身回刺。晏垂章抬手一拨,她整个人便被自己那股力带偏,肩背“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上面的灰簌簌落下来。
姜执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火气:“王爷今日倒是格外严。”
晏垂章站在她一步之外,神色不变:“姜小姐今日也格外不专心。”
姜执素被他噎了一下,晏垂章却没有给她分辩的机会,只道:“再来。”
姜执素攥紧枪杆,再来便再来,她还怕了他不成?
她提枪攻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再一味向前压,而是在半途忽然换手。左手接枪,从右臂腋下斜穿而出。
这一招她曾在脑中推演过许多遍。角度刁钻,出手极快。若在平日开阔校场上使出来,未必不能逼他退一步。
可这里太窄,枪尖擦着墙面过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动。也正是这一点动静,让她微微有些分神。
晏垂章察觉了,只见他微微退了半步,那一枪自然就落空了。
姜执素心头一沉,还未来得及懊恼,他已经欺近身前。晏垂章抬手,掌心压住她的枪杆。
他的手落在她的枪上方,力道不重,却稳得叫她动弹不得。
混乱之中,她的手忽然触碰到他的手背,只觉一阵温热。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
屋中光线昏暗,窗外雨声密得像一层帘。
他的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色深而静,像被雨水浸过一样。
他松了手,退开一步。
“有长进。”他说,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夸奖。
“但换手之前,你犹豫了。”
姜执素攥紧了枪杆,心跳得有些快,她在心里同自己说,那是因为方才那一枪差点就中了,差一点就能赢他。
只是因为这个。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继续。”
姜执素:“……”她忽然觉得,他今日不是来教她的,是来折腾她的。
外头雨声连绵,屋里枪声沉闷。
她从最初的恼火,到后来咬牙,再到最后几乎被磨出几分狠劲。晏垂章却像是半点不知疲倦。暗青色劲装,眉眼冷淡,话少得可怜,偏偏每一句都能精准踩在她最不服气的地方。
“脚步乱了。”
“手腕太僵。”
“退得太急。”
“姜小姐昨日的聪明劲,今日怎么少了?”
最后这一句,轻飘飘落下来时,姜执素险些一枪杆子砸过去。
她抬眼看他,晏垂章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点评,可姜执素偏偏从那句话里听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她心里忽然一动。昨日?昨日什么?昨日她做了什么招惹他了?
姜执素想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
姜执素的袖口湿了大半,额角也沁着汗。她后退时,后背再一次撞上墙柱,偏头躲开落下来的灰,再回神时,晏垂章已经近在身前。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线条,也能看清他衣领边缘一道极细的旧伤。那道伤不深,颜色已经很淡,褪成皮肤上一道浅浅的银白,可痕迹仍在。
她忽然想起这伤是哪儿来的,官道上那一箭留下的,姜执素的枪慢了半拍。
“在战场上看对手的伤口。”晏垂章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轻不重。
“是嫌命长?”
姜执素猛地回神。枪尖一抖,“当”的一声磕在旁边兵器架上。一杆备用长枪应声落地,在她脚边滚了两滚。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晏垂章也弯下了腰,两人的手同时握住了那杆枪。
姜执素抬眼看他,发现他距离她很近,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他的眼睛在这样的距离下显得比平日更深,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窗外大雨滂沱,雨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廊下雨帘将这一方小屋与外界隔开,水滴顺着檐角连成一条银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晏垂章先松了手,他将枪杆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放回架上。动作不疾不徐,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雨停了再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今日你不在状态。”
姜执素站在原地,握着自己的枪,心口那一下跳得有些乱。她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晏垂章已经转身往外走,雨气从门外扑进来,吹动他暗青色的衣摆。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明日若还下雨,继续练方寸步。”
姜执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