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在母亲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瓣干花,在指尖碾了碾,香气温温的,是去年秋天晒的桂花。
“听说你这几日读书颇为用功,”苏玉一面挑拣花瓣,一面看了她一眼,“连旬假出门赏花,还带了先生一道。”
“那是世子和先生一道去的,”姜执素拈了一瓣桂花放进嘴里,嚼了嚼,嫌苦又吐了出来,“我只是陪世子。”
“是么。”苏玉笑了一下,并不追问。她将篮子里的花拢了拢,道:“也该收收性子了,多跟着先生读些书总是好的。”
苏玉看着她,过了片刻,又道:“再过几个月,你便要及笄了。”
姜执素指尖不由得停了下来。苏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道:“你和连城的婚事,怕是也该慢慢提上日程。”
姜执素低着头,继续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摘着摘着,动作却慢了些。
“师兄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苏玉听她主动提起贺连城,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所谓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顺眼,大抵便是这个道理。
“你父亲前些日子还说,连城那边若无意外,想必你及笄礼前后便能赶回来。”苏玉笑道。
“他一向惦记你,若知道你的及笄礼,自然不会错过。”
姜执素“嗯”了一声,将摘好的花瓣拢成一小堆,没有再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贺连城自然是好的,从小到大,所有人提起他时,都说他好。他待她也好,带她翻墙,带她上树,替她背过数不清的黑锅,也替她挨过大大小小的训斥。
他们之间的婚约,很早以前便被大人们订好了,她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今日听母亲这样一提,她心里却像被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地牵了一下。
姜执素垂下眼,将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娘,桂花能泡茶么。”
“自然是能的。”苏玉看她一眼,“怎么忽的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姜执素将一瓣桂花放在掌心里,低头吹了吹细尘,声音比方才略低,“母亲能赏我些吗。”
苏玉看了她一会儿,从篮中拣了一小包晒得最好的桂花,递给她:“拿去吧。”
姜执素接过来,指尖上还沾着桂花淡淡的甜香。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和那个人有一点像,清淡温和。
这一日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谁在天上泼了半盏残酒。
从母亲那回来,姜执素本该在自己的院中温书,可她手中攥着半包松子糖,不知怎么地走到了学堂外。
学堂里还有声音,晏珣请了半个时辰假,落下了陆时宜讲的一段策论,便在晚间又来补问。
姜执素站在廊下,看着自己手里的松子糖。她告诉自己,是来给晏珣送东西的,只是顺路到了学堂。
她站在廊下,听着陆时宜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一字一句,颇有耐心。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陆时宜忽然咳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闷了些。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微微躬了一下。
晏珣似乎低声问了什么,陆时宜闻言只道:“无妨。”声音比午后更哑了些。
姜执素转身快步穿过回廊,回了自己院中,然后快步走到小厨房。
紫罗正在灶前拨火,看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来了?饿了?奴婢这就……”
“桂花是不是性温的?”姜执素打断她。
紫罗张了张嘴,茫然道:“是……是吧?”
“和梨一起煮,止咳化痰。”姜执素边说边想,“再放几颗冰糖。梨要削皮,切小块,不要煮太烂。”
紫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眼中写满了疑惑,她家小姐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个了。
但她识趣地没有问,只是默默地把灶台边的位置让了出来,顺带递过去一只梨:“那我来烧火,小姐您……您来?”
暮色落尽,廊下掌了灯。
陆时宜从学堂出来时,夜风已有凉意,他轻轻拢了拢衣襟,才走出几步,便又咳了一声。
何与在一旁担忧道:“先生,回去后还是早些歇下吧。”
陆时宜轻轻摇头:“无妨。”
回到小院时,何与推开门,忽然怔了一下,只见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瓷小碗。
碗中盛着温热的桂花梨汤,几瓣桂花浮在浅金色的汤面上,热气袅袅。
何与看了一眼,有点搞不清楚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只好看向陆时宜。
陆时宜在门前静了片刻,随后走进去。他在案前站了片刻,才坐下来,伸手端起那只碗,掌心里温温的,是刚好能入口的热度。
汤里放了冰糖,甜味淡淡的,桂花的香气混着梨的清甜,润过喉咙时像一只温柔的手。
他低头看着碗中浮动的桂花,忽然笑了一下,眼中有流光散开,细碎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