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走到门口,脚步不知怎么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宜似乎察觉到她的停顿,笔尖一停,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
光从窗外照进来,有细小的尘埃浮在半空,慢慢游动着。屋里安静得很,连小炉上茶水轻滚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事?”他问。
姜执素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一句“先生也早些歇息”之类的寻常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先生。”
她听见自己问。
“你这些年,为什么总在外游学?”
这句话问出口时,姜执素自己也怔了一下。她原本没有打算问这个,这不是一个学生应当追问的问题。
金陵是陆时宜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金陵书院所在之地。那座城于他而言,不只是故乡,更像是一处根脉。
她从前也想过。
想过他为何总是不肯在金陵久留,为何一封又一封书信寄出去,问他何时归来,得到的答复却多半只有两个字:再看。
那时她只是他的学生。
先生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似乎都轮不到她来问。
如今她大约仍是他的学生,可似乎又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究竟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
陆时宜看着她,将手中的笔搁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这个问题腾出位置。
日光落下来,照在他的指节与纸页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金陵虽好。”
他说得很慢,比讲课时更缓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可天下不止金陵。”
姜执素站在门口,背后是廊下透进来的白光。
陆时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却能看见她微微偏了偏头,那是她认真听人说话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从小便有,这么多年,也没有改掉。
陆时宜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
“从前在书院里讲书,总以为纸上所见,已足够多。”
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纸上写不尽人间事。”
姜执素心口微微一沉,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只垂眼望着案上那一卷摊开的书。上午的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清淡,神色却比平日更安静。
他的眼神里没有悲悯和愤怒,而是一种看过许多路,许多人,许多不该被轻易说出口的事之后,仍旧没有转身的安静。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先生这一次,为何愿意来眉州?”这一句比方才更直接,问出口后,她心跳都快了半拍。
陆时宜沉默了半晌。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小炉上的茶水还温着,水汽淡淡升起,又很快散在清亮的日光里。
“若非这些年游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竟不知,这世道已经乱到了如今这地步。”
姜执素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眉州是边城,边城风沙大,刀兵近,许多事从来不是书上那样干净分明。
可她没有想过,陆时宜这样的人,也会愿意走进这些风沙里。
沉默过后,她不想让屋中的气氛再沉下去,便故作轻快地问:“那先生觉得,眉州可算能久留之地?
陆时宜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
“眉州风沙太大,”他说,“我身子骨弱,经不得。”
姜执素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在上午清亮的光里,眉眼弯起来,整个人像是忽然明亮了一截。学堂里纸墨清冷,竹影疏淡,唯有她这一笑,鲜活得几乎不讲道理。
她很想说一句,先生哪里弱了。他的学问,他的名声,他在金陵书院教出来的那些弟子,哪一样不是叫人仰望的东西?
她也想说,那你便多穿些,少吹风,别总不把冷暖当回事。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那先生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说完她转过身迈出门槛,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扬声道:“明天旬假,城外杏花还开着,先生若得空……”
她停了一下,“世子也想出去走走。”到底还是把晏珣搬了出来。
陆时宜看着那道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竹影铺在地上,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他在大好的日光里坐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张未写完的纸,笔尖落下时,唇角弧度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