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紫罗替她抻了抻衣襟,十分欣慰:“姑娘今日可算有个学生样子了。”
姜执素哼了一声,难得没回嘴,抬脚便往学堂去。
她到的时候,晏珣已经在廊下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小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踮着脚往学堂外面张望。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立刻小跑过来,道:“姐姐你可算来了。”
姜执素往门内看了一眼。陆时宜已在窗下坐定,正翻着一卷书,神情平和,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门外两个脑袋探来探去。
“今日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她小声提醒他,“里面是我的旧先生,是个真有本事的,就是……太难缠了!”
晏珣听了,面露同情:“比之前那位还难缠?”
姜执素想了想,诚恳地道:“难缠得多。之前那位只是爱讲大道理。”
“这位,他不讲道理。”
姜执素压低声音,继续道:“他就那么看着你,看到你自己觉得对不起他。”
晏珣倒抽一口凉气。
两个人正在廊下嘀嘀咕咕,陆时宜的声音从屋内不紧不慢地传出来:“既然来了,便进来坐。门口风大,留神着凉。”
姜执素和晏珣对视一眼,一个收敛了神色,一个整了整衣襟,一前一后跨进门去。
两张案几已在窗下并排摆好,姜执素在左,晏珣在右,各自落座。
陆时宜坐在他们对面,目光在两人面上各停了片刻,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将手中那本《春秋》翻到某一页,推了过去。
“今日先试一篇策论,题目自拟。”他开口道,“让我看看二位这些年的底子。”
晏珣摊开纸张,正襟危坐,提笔蘸墨,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了起来。他到底是世子,从小受的是最严整的教养,纵然也贪玩,但是正经做起功课来却绝不敷衍。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密而匀净,一行行小楷端正清秀,已初具几分风骨。
姜执素却对着面前的空白纸页发了许久的呆。笔杆在指间转了几个来回,墨都快凝了,她也没落下一个字。好半天才重新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又悬,终于落下去。
写完之后搁下笔,将纸推过去,神情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镇定。
陆时宜低头看去。纸上洋洋洒洒不假,架势很足,但那字迹,虽能看出写字之人的用心,但委实只能算勉强端正。
再一看内容,饶是陆时宜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语气倒还平稳,只是措辞间透着几分极力压制的复杂心绪:“这似乎,是宁王殿下的文章。”
姜执素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了。
前几日她临时抱佛脚,心急火燎地翻了本父亲书房里的文集,囫囵背下来一篇,觉得辞藻气派,正好拿来应付今日的策论。
谁承想,那居然是晏垂章写的。
更要命的是,陆时宜一眼就看出来了。
姜执素心里翻江倒海,却仍佯装镇定,只见她端端正正坐着,正色道:“学生颇喜此文,故而借鉴了一二。”
旁边的晏珣闻言肩膀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痕。他拼命忍住笑,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陆时宜看了姜执素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姜执素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过了一会儿,陆时宜将那张纸放到一旁,重新铺上一张新的,推到她面前。
“再写。”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次写自己的。”
姜执素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再造次,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
这一回她倒认真了些,老老实实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写,虽然谈不上出彩,好歹是自己写的。
陆时宜站在旁边看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无奈。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晏珣的案头,只见晏珣已写完大半页,字迹端正,章法分明。
陆时宜俯身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世子根基扎实,行文亦有章法。”他将纸放回原处,语气和缓了几分,“只是末段收束稍显急促,不妨再斟酌。”
晏珣乖乖点头,立刻提笔去改。
陆时宜转过身,目光落回姜执素身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将书又翻了一页,那沉默比任何批评都让人坐立不安。
一堂课散时,日头已升高了许多。晏珣收拾好书简,凑到姜执素身边,压低声音道:“姜姐姐,我觉得陆先生人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没被他盯着改过策论。”她把砚台盖上,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他能让你把同一篇改上十遍,改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想写什么。”
陆时宜的声音从案后淡淡传过来,像是随口接了一句闲话:“你当初写的那篇,其实本就没什么可改的余地。”
他顿了顿:“不如重写。”
陆时宜又道:“你以后出门,莫要提自己是金陵书院的学生。”
说完又补上一句:“更不要提为师的名字。”
姜执素脖子一缩,拽起晏珣就往外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书简都没来得及收拾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