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州的春意一日比一日盛。城外杏花开得满树雪白,远远望去,像薄雪落在枝头。
终于在一个天光清朗的早晨,陆时宜的车马入了城。
姜执素天不亮便醒了,她自己醒了还不算,又跑去苏宅,把苏明敏也一并拉了出来。
苏明敏被她拽到城门口时,脸上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城门旁,拿帕子轻轻掩了个哈欠,再侧头看姜执素。
姜执素正凝神盯着城外官道,像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什么。
苏明敏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这个表妹平日里睡到日上三竿都嫌早,今日天不亮就来敲她的门,倒是难得。
她看破不说破,只安安静静地陪她等着。
不多时,一辆青色马车自远处缓缓驶来。车身素净低调,几乎不显眼。
驾车的却是熟人,正是陆时宜身边的小厮何与。
姜执素眼睛一亮:“何与!”
她已经忍不住朝那边招手。
何与远远看见她,也笑了起来,回了个手势,随即侧身向车内低声道:“先生,前头像是姜小姐。”
随后,一只手自帘后探出,骨相分明,指节修长,将车帘轻轻掀开了一线。
陆时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十分温和:“知道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倒难为她有心。”
这话说出口时,陆时宜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在金陵那几年,这丫头可半点谈不上有心。
与贺连城两个人凑在一起,几乎是日日想着如何翻墙出府,或是躲过课业去折腾旁的事,把陆家上下闹得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陆时宜忍不住轻轻摇头。
马车渐近,尚未完全停稳,姜执素已经按捺不住,几步冲上前去。
她站在车前,仰头看着那道帘子被掀开。
那一瞬间,她眉眼之间的欢喜无遮无掩,像是春日清水里忽然映进了一点光,轻轻一动,便生出细碎的波纹来。
可她分明高兴得很,却仍记着当年被陆时宜一遍遍教过的规矩。
于是退开一步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声音清亮,尾音却微微扬着,怎么也压不住那点欢喜。
车帘已完全掀开。
陆时宜坐在车中,衣衫素净,颜色淡薄,像把春日的光都收敛在了一身清淡里。
他眉目清隽,神色温和,眼底却自有一分久经世事的沉静。那种气质温温吞吞,却叫人一眼望去,便很难移开目光。
他方才掀帘的手还未完全收回,手指修长如玉,指尖细润,在光下显得有些清瘦。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时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像是在将记忆里那个满身泥灰还不肯认错的小姑娘,与眼前这个亭亭立在春风里的少女慢慢对上。
她长大了。
眉眼长开,眼尾微挑,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收敛的英气。肤色白净,却不是养在深闺里的那种柔白,而是经风见日之后透出来的清亮,像春日新发的枝芽,鲜嫩欲滴。
她站在那里,明明规矩地低着头,整个人却仍旧是张扬的,神色明艳,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磨损的鲜活。
陆时宜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当年金陵书院里,她把人推了个跟头,还能一边拍自己袖上的灰,一边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我先动的手。”
那样的神情,与此刻竟隐约重合。
姜衡来信时,陆时宜原本并不情愿。朝堂纷争,他素来避之不及,这一趟北上,本该有千百个理由推却。
可那封信,他看了许久。信中写到晏珣,写到眉州,写到如今暗潮涌动的局势,也写到姜执素。
姜衡字迹粗重,末尾却难得添了一句:“小女顽劣,久未见先生,若先生肯来,想来也能收一收性子。”
陆时宜当时看见这一句,沉默良久,最后竟笑了。
他这一生,推过许多事。
推过官职,推过权贵,推过许多看似光鲜的前程。
唯独有些旧人旧事,推不干净。
他一路行来,心中也曾思量,这一趟究竟为的是什么,是那位被托付的世子,是姜衡的旧情,还是局势推到眼前,他终究避不开这一局。
可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那些原本盘旋不定的心思,忽然静了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应道:“起来吧。”
声音温和,和许多年前一样。
姜执素抬起头,眼底笑意更盛。
那一刻,陆时宜忽然觉得,这一趟眉州之行——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