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叉着腰骂道:“玉不像玉,石不像石,你这小叫花子当我们这是善堂呢?赶紧滚,再来打断你的腿!”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
少年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慢吞吞地把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大约是饿得久了,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没什么力气。
姜执素站在人群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苏明敏站在她身侧,也微微蹙了眉。
姜执素大步走过去,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怎么回事?”
伙计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衣着体面的姑娘,身后还跟着丫鬟和马车,态度立刻收敛了几分。
他道:“小姐您评评理,这破玩意儿也好意思来当钱。咱们开门做生意……”
姜执素低头看了一眼。
少年怀里护着的,是一块玉佩。玉质粗糙,颜色杂乱,边角雕工也有点拙劣,上头刻着一只似狼非狼的小兽,已经磨得有些看不清了。
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值钱。
她心里有了数,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她看向那少年:“你跟我来。”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防备。
姜执素便放缓了声音:“放心吧,不抢你的东西。”
少年犹豫片刻,抱着布包跟她去了街角。
姜执素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玉佩,道:“这东西,不当了。”
她看着他,温声问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少年这才抬起头来。他脸上有灰,瘦得颧骨微微突出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可他的眼睛很黑,安静,清亮。
他点了点头:“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姜执素又问:“那你拿它来当,是遇着难处了?”
少年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他破旧的衣角。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许久,才哑声道:“我娘昨日没了。”
姜执素一怔。
少年喉结动了动:“我想给她买口棺材。”
他说到这里,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都微微泛白:“我不值什么,可她不能……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
苏明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侧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姜执素喉咙也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袖袋。她平日花钱没什么数,出门时也没想太多,摸来摸去,摸出几块碎银子。又嫌不够,干脆将挂在腰间的荷包解下来,一股脑全塞进那少年手里。
苏明敏也褪下腕上一只银镯子递过去。
苏明敏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玉佩,轻声开口:“这个你也拿着。玉佩既是你父亲留下的,就好好收着,别当了。银子若有剩,给自己买件厚衣裳,再吃点东西。”
少年怔在那里。他看着怀里的银子和银镯,一时没有动。
姜执素见他僵在那里,便道:“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好好活着就是了。你娘若在,也不忍心看你这样。”
少年眼睫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磕到膝盖上:“多谢二位恩人。”
“敢问恩人名姓?”
姜执素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别别别,小事而已。”
少年却仍执拗地看着她们。
姜执素最受不了别人这样看她。她只好道:“我叫姜执素。”
又指了指身旁:“这是苏明敏。”
少年将这两个字在唇间无声地过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然后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将那块玉佩贴身收好,再次端端正正地朝她们行了一礼。
“姜小姐,苏小姐,”他直起身来,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十分郑重,“我叫言殊。待我料理好母亲的后事,定来报答二位恩人。”
姜执素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
可言殊已经转身走了。
少年单薄的背影很快没进长街人潮里,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一眨眼便再也寻不见。
姜执素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有些发酸,又不愿叫苏明敏看出来,便抬手揉了揉鼻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
“走吧。去城南。听说那儿有个老匠人,脾气怪得很,可打出来的剑最好。”
苏明敏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拆穿她方才偷偷拿袖子蹭眼睛的小动作。
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当铺檐下那盏旧灯还在风里晃着,灯罩上的灰被吹落了一些,无声无息。
像这世上有许多人的伤疤,也不过这样,揭开来时,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