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清早安静,廊下还有夜里留下的凉气。她走到晏垂章门前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淡白的晨光。她抬手敲了敲,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十分清脆。
里面传来晏垂章的声音:“进来。”
姜执素推门进去,然后就僵住了。
屋里还暗着,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天光。晏垂章背对着门,正抬手解外袍。他大约是要换药,衣领已经松了半边,露出一截肩背。
那人平日衣冠整齐,眉眼清冷,叫人总觉得他离谁都隔着一寸。可此刻衣襟散开,肩背露在晨光里,清瘦,却并不单薄,背脊仍挺得很直。只是那道箭伤横在肩头,血色沉着,衬得皮肤越发白。
门轴发出一声细响。
他手上动作停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姜执素这才反应过来,手还扶在门上,人却已经进退两难。这会儿站在门口,慌乱得很,一双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晏垂章这才转过身来。见到来人,他动作一顿,很快将衣裳拢上:“姜小姐?”
语气坦坦荡荡。
姜执素硬着头皮走进去,把锦盒放在桌上:“我来送药。”
盒子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说完又补了一句:“府里的药我看过,不大行,这个好些。”
晏垂章看了一眼那药:“多谢。”
姜执素站着没动。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外树枝刮过窗纸,也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声音。她平日里话多得很,此刻舌头却像是被人打了个结。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昨日那一箭……”她说到一半,又停住。
晏垂章抬眼看她。
姜执素原本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她憋了半天,最后只道:“我没看见。”
晏垂章看着她,目光平静:“昨日若不是你从侧边冲进去,他们的人不会乱。那一箭射得很好。”
姜执素愣住。
她昨日在官道上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过是救人,其他的她根本来不及想。
后来父亲说她坏事,她嘴上不服,心里却也有些打鼓,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帮了倒忙?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后果?
可此刻,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四平八稳的语气告诉她,不是的。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安慰都管用得多。
“可是你还是受伤了。”她说。
“那不是你的错。”
晏垂章顿了顿,才道:“这个破绽,本就是我故意留的。若不露一个破绽,藏在暗处的人便不会出手。他们不出手,我便揪不出幕后是谁。”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道:“所以这一箭,与你无关。”
姜执素猛地抬起头来。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他的眉骨看到眼睫,从眼睫看到瞳仁,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是不是故意说来宽慰她的。
可他的神情太过坦然,没有半分哄人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这人实在是……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这人,”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连挨箭都说得这样轻巧?”
晏垂章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动了动。他目光落在眼前的锦盒上,然后重新看向她。
“不过,”他说,“这药,还是要谢的。”
姜执素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最终伸手胡乱指了一下桌上的药:“那你记得用。”
晏垂章点头:“好。”
姜执素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声音还有点别扭:“伤口别碰水。”
说完,她像怕他回话似的,推门就走。
门一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她不由得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