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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豆蔻【加更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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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阿荈是在绿绮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出现在她生命中的。

那时她在江宁教坊司已待了两年,因会讨好鸨母,又懂诗词翰墨,在江宁小有名气。

她又很卖力,于是,即使在那种层层盘剥下,仍攒下一些钱。

她攒钱只为一件事,报仇。

报仇的机会却来得极痛苦。

按胤朝惯例,像她这样被没入教坊司的罪臣家属,及笄之后,要去京城的各个军营“转营”。

贱籍没有路引,不能离开江宁附近百里。这次被押解入京,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报仇。

——她要杀皇帝。

谋反是吗?写反书是吗?勾结前朝余孽是吗?

好,既然给了她这样的罪名,那她也不能枉担其名。

在江宁倚门卖笑的这些日子,她真遇到过一些和前朝有关系的人,知道了不少事。

前朝皇室姓洪,如今最大的一支在豫州,她被押送入京的途中会经过那里。

看到坐在自家庭院里的绿绮时,被下人叫过来的洪家家主几乎要发出一声尖叫。

比起她是怎么进来的这一问题,更可怕的是,她没有遮掩自己的身份。

她是官伎,是两年前“前朝史”惨案的幸存者。

“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们。”洪家家主给她跪下的心都有了。

前朝的那位“圣明君王”虽然诛夷功臣,但对自己的血脉后代却好得不得了,个个封王,年深日久,为祸四方。

以至于天下大乱时,在苦难中沉沦了太久的百姓们揭竿而起,第一件事,就是如砍瓜切菜一般杀这些王室宗亲。

他们这一支也是因为并没有做过什么恶,民怨不深,以及当年颜皇后的义军力保,才未遭屠戮。

两年前,前朝史案爆发,又有颜皇后巫蛊一事。他们谨小慎微,生怕被扯上什么关系。

好在皇帝虽然对自己的皇后和庶民很凶狠,对前朝君主的后代却很宽宏。

绿绮看着眼前虽不算奢侈,却十分精巧的园林,想到自家此时大概已是残垣断壁,心中百感交集。

她倔强地盯着洪家家主。

她就是要逼洪家扛起反旗:教坊司那边很快就会发现少了一个官伎,追查起来,一定会查到这里,到时候洪家百口莫辩,不反也得反。

“大师!春如大师!”

看到从厅堂里走出来的春如,洪家人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春如有些后悔来洪家作客。他们家也不是没有家丁,抓个人都抓不住。

“我来和你谈吧。”春如道。

“你是谁?”

大约洪家家主潜意识里急于祸水东引,又或者他确实四肢不发达而头脑简单,竟慌不择路道:“这位大师是天下第一……”

春如剜了他一眼,加之他夫人狠掐了一下他胳膊,方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们到屋子里谈谈吧。”

绿绮有些踌躇,显然是担心春如要害她。

“我若要害你,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拦得住我的剑。”

窗牖“吱呀”一声合上,绿绮从刚才的话中回过味儿来:“你是剑客?杀手?”

她咂摸了一下方才洪家家主的话:“天下第一……剑客?杀手?”

春如强行忍住立刻冲出去把洪家家主揍一顿的冲动,认真地看着绿绮。

绿绮眼里显然生出了许多渴望、欣喜来。

春如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想让我杀那位?”春如以手指天。

绿绮懵懂点头。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本只想破罐子破摔要挟洪家谋反,没想到这样巧,遇上了天下第一杀手。

“敢做这种事,要株连九族的,你用什么要挟我呢?”

绿绮努努嘴看向窗外,那里,洪家人还在焦急地等待。

“用洪家所有人的性命吗?那你打错了算盘,我只是在这里做客,并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家死或者活与我何干?”

春如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杀‘那位’?”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很少有人敢想。

随即,她看到绿绮的服饰,想明白了这件事。胤朝律令要求官伎穿皂褙子,戴一种前朝样式的小发冠,加上之前听到她与洪家家主交谈时的只言片语,想来,她应该是两年前那场惨案里,梁、尚两家的遗孤之一。

春如有些无奈:

“洪家空有富贵皮囊,没什么底气,即使他们家的人死光,‘那位’也伤不到一根毫毛。”

“那就死光吧!”绿绮愤愤道,眼中隐隐有泪。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们家巢覆卵毁、家破人亡!

春如看出她只不过是说气话,在心底为这个苦命孩子叹了口气,道:“我听闻,废后颜舜华曾说洪家家主是个懦弱但善良的人。如今看来,确实不假。你是想让他们坐实窝藏逃犯的罪名,从而被迫起事,对不对?”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其实也有另一种处理方法。”

比如杀掉她,再将尸体抛到与他们无关的地方。

绿绮听出了那种令人背后生寒的可能,竟是再也忍不住悲怆,又哭又笑,嘶喊道:“好啊,那就杀了我呀,我不要活着,让我死吧!”

眼泪从脸庞滑落。“我就这么一次机会,我……”

她捶着胸口,状若疯狂:“这种日子我已经过够了,还要……还要去京城转营……”

说到那个词时,她的身体都因为想到那种可怕的未来而微微颤抖。

听到那个词,春如也一惊。

平心而论,她不觉得杀皇帝有什么用。她是和顾春怀一辈的人,顾春怀也曾是这样想着,试图通过刺杀昏君佞臣来改变很多事,后来他们的刺杀还没有成功,王朝就自己土崩瓦解。可是没了一个皇帝,又再有了一个皇帝,没有任何改变。

她不信世道可以因为死一两个人而改变,也从不赞成。天下难得从纷乱中走出来,若皇帝一死,必将再次动荡。——但她亦有一丝对这个苦命孩子的悲悯。

于是她叹了口气,提笔,靠着记忆写下许多事,交给绿绮——她是顾春怀的同族,顾春怀当年又与颜舜华友善,知道不少皇室秘辛。

将这些写下,她又另写了一封信。

“我不会帮你做这件事,但若你真要去,那么你去京城找这个人,他也许会愿意。”

“他是谁?”

“天下第二。”

天下第二刺客。

风萧萧兮易水寒。

春如拈起一片窗外未红的枫叶,像是为故友送别。

…………

既然答应春如不能牵连洪家,没有留在洪家、也没有路引无处栖身的绿绮坐在路边,很快就被来搜寻的官差抓获,作为胆敢逃跑的官伎,被吊在房梁上抽了数十鞭子,以儆效尤。

尽管偷偷给官差塞了些贿赂,减轻了些许刑责,但仍不是那么好受,一路颠沛到京城时,伤才勉强好。

官伎在各个军营转营,白天是作为乐伎表演。

她端坐抚琴,很快就找到目标。

那是第一排坐得极近的一个俊美少年,她刚才有听到,周围那些和他谈笑的军士,叫他“殿下”。

现在靖王在雍州打仗,太子在皇宫,京城中剩下能被称作殿下的就只有一人。

靖王世子。

真好,她本只想引逗一个上层的武官为她所用,没想到命运给她这样大的馈赠。她抚琴之时,故作一副风露不胜愁的姿态,拟歌先敛,欲笑还颦,做足惹人怜惜的模样。

偷偷睇向那边一眼,那世子果然看过来。只是不知为何,这世子的年纪似乎比春如所给的资料上要年轻几分,眼神中有股不谙世事的清澈。

蠢点更好。

被迫替兄打卡的阙阿荈心里苦,哥哥去雍州打仗,但京城这边的班还得有人上。

那琴声实在好听,她眉间的哀愁又那样动人,他不觉看得痴了。

抚琴过后,便是跳舞,官伎是统一的舞衣,里面是件裹身的诃子裙,外面是轻纱薄罗的舞袖。

裙袂翩翩,如白色的水莲花在氍毹上回旋,如轻云蔽月,若流风回雪。

舞到动情时,还不住地顾盼横波,睇向“靖王世子”。

“啊!”台下人一声惊呼。

她竟是舞着舞着,便将最外面的罗衫脱去,只留里面的诃子与下裳。

她这两年自认见过太多的人,被迫迎合着他们的喜好。对付有些人,她得温柔小意,温存解语;对付有些人,她得涩勒清冷,不肯着人。而对于这种血气方刚的,她自认最有效的方式,即使那也是最让她心头滴血、忍不住恶心的方式……

舞回脸玉胸酥,缠头一斛明珠。*(黄庭坚词)

罗衫飘落在阙阿荈手中。

平心而论,他没有见过这样暴露的舞蹈,吓了一跳。随即他看到绿绮身上那些未好全的鞭伤。

“你……你受伤了?”

还在台上舞着的绿绮内心翻了个白眼儿,有些想吐。

男人这种生物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心些。

在江宁为倡的两年,她也遇到过一些闝客,见她年纪尚幼、生活困顿,感叹“你好可怜”,然后在她怯怯地问他,既然觉得自己可怜,能不能不要闝宿她时,得到的永远是那些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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