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负责技术审批的老陈推了推眼镜，已经在脑中计算起地基锚杆的长度和石澳特有的强劲海风带来的风荷载。

林一言盯着那张图纸，脑海里浮现的那张清冷如孤岛的脸：聂老先生的老友，那可是他的世伯了。

「明白了，我会尽快去地块看看。」她平静地回答，语调里刻意压制着那一抹被挑起的好奇。

Leo 走后，林一言合上文件夹回到座位。在 R&G，有些任务是工作，有些任务则是某种隐形的「投名状」。

「看样子，Leo 对一言的表现很是受落。」Winnie 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 Kent 幽幽说道。Winnie 是资深职场人，看惯了人事浮沉，「脚踏實地又聰明，做出名堂来是迟早的事。」

Winnie 到底是那种心肠未曾全然冷掉的职场大姐，看着林一言能在水泥森林里撕出一道光，总归是高兴的。

Kent 却不像她那般乐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锁得极深，那是常年处于防备状态下的表情，仿佛每一份机会背后都贴着一张高利贷借条。

「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Kent 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某种残酷的清醒，

「这种小项目，向来是吃力不讨好。地方虽美，可石澳的地势多险？设计要求几乎是刻薄。更何况，客户是老聂先生的老友。这种关系，做好了是理所当然，做坏了……啧啧啧，谁担待得起？」

旁边座位的建筑师阿 Martin 也凑了过来，手里转着一支用了多年的绘图铅笔。

「Kent 说得一点也没错。最怕接这种『关系户』。看似能发挥才华，实际上是戴着镣铐跳舞。」阿 Martin 朝林一言的方向挑了挑眉，

「Leo 这招很高明。若是项目拿了奖，功劳自然有他一份；若是那老头子难伺候，设计被批得一文不值，他大可以两手一摊，说是为了给年轻人锻炼机会。这在亦舒的小说里叫什么？这叫进可攻，退可守。」

Winnie 听得心头一紧，原本那点欣慰被冷水一泼，也凉了大半。

「你们这些男人，总把事情想得那样阴暗。」Winnie 虽还在嘴硬，语气却虚了，「一言是有真本事的。」

「海景自然不会变，」Kent 淡淡地接了一句，目光掠过林一言专注的侧脸，「但看海的人心，从来都是变幻莫测的。在这一行，最不缺的就是才华，最缺的是运气和后盾。」

从 Leo 的办公室出来后，老陈如释重负，一边卷起那卷沉重的地籍图，一边对着林一言小声咕哝：

「石澳？光是那段九曲十三弯的山路车程已够折磨我这对老骨头，更遑论还要在那乱石堆里爬上爬下，这种罪受不起。」

老职员总是这样，比起虚无缥缈的建筑理想，他们更在乎膝盖的磨损与准时下班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直在对座忙于勾勒草图的 Julien 忽然停下笔，撑着桌面站起身来。他那修长且舒展的上半身微微越过办公桌间的隔档，姿态潇洒极了。

「石澳！」他操着那口优雅如绸缎般的伦敦腔，语调里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惊喜，爽朗地笑道，「哎，我早就听说过。那是全香港最接近自然灵魂的地方。你要去 Site Visit？」

林一言微微颔首，「本周六早晨。」

「我可以一起去吗？」Julien 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神采飞扬，眼神里闪烁着聪明人特有的光芒，「若不介意，我愿充当摄影师。我可以帮忙捕捉那些细微的事物，保证比你找任何一个职业摄影师都要精准——而且，完全免费。」

老陈一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敢情好！Julien 年轻力壮，这种下乡的苦差事，你们年轻人去最合适。我正好留在写字楼里，把那几份烦人的政府公文理顺。」

林一言看着 Julien。她想起那天在广场的水池旁，他捕捉那些在水花间扑腾戏水的鸽子时，那种专注且敏锐的神情。那不是单纯的玩乐，那是对生命力的极致捕捉。此刻的他表现得那样自然、大方，让你觉得若是不答应，反倒显得自己局促了。

在那叠灰沉沉、充满计算与妥协的硫酸纸世界里，Julien 这种爽朗的热忱，确实具有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张力。

「周六早上 8:30 你可以吗？」林一言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在交易广场的士站等。你知道怎样去吗？」

「一言为定。」Julien 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动作利落地重新坐回位子，信手在那张草图上添了几笔，神态自若得仿佛已经身处石澳的海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