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呀?嫌少咩?等你可以幫人開方之後,再慢慢加多啲啦。我呢間小醫館都請唔到你一日嚟工作,朝早你有乜嘢事要做,就去做啦。”(怎么?嫌少啊?后面等你能给别人开方了再往上加。我这小医馆也雇不了你一天,早上你该做什么就去做。)
怎么会嫌少呢?
一下午待在医馆里就能挣上午两倍的工资。
有钱,有进步空间,还不用一刻不停歇地呼吸着粉尘。
一个月的薪水是比药材钱贵上一些。
可账不是这样算的。
白里垂眸,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自己得了份工。
要不是以工抵酬,这次的药材和治疗费如果按照陈伯医馆的价,怕是掏空自己现在的身家也不一定能偿还的清。
再加上被救下来的恩情...
别说是一个月的薪水,哪怕是三个月的薪水白里也给的心甘情愿。
更何况一个医馆阿妹的身份,和制衣厂女工的地位是天差地别的。
她自从进入城寨后的处境困苦也不外乎是因为没个安身立命的手段。
外貌身段?
不是没想过。她也确实用了一部分。
可再用下去的程度,那是流莺小妾所需要的。
如果不到性命攸关的地步,白里还想先站着活。
在现在的香港社会,北姑已经近乎等同于从事青色行业的偷渡女,常常受到鄙夷。
这是时代特性所决定的,是无数个偷渡来的年轻女性因为语言障碍和缺乏合法身份所引发的悲剧造成的。
五年十年地改不过来。
白里从一开始就在跟“北姑”这个标签的引力作斗争,宁愿付出健康的代价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她每日往医馆跑,往街坊邻里凑,就是为了从北姑变成阿妹。
当然绝不允许让任何人把自己快撕掉的标签重新粘回去。
演戏唱歌?
这个时代的娱乐圈可谓是五彩纷呈。
先不论白里没身份证根本出不去城寨的问题,就算得到了星探的赏识,她真的想毫无依仗地跳进“群贤毕至”,“各显神通”的大染缸里吗?
至于视野见识?
白里虽然不精于此,但她当然知道投资的重要性——
她大约知道香港的股市会涨成什么样子,知道哪块地皮会在未来身价倍增,甚至知道哪个大人物现在还处于微末之时,一旦搭上,那就是笔好投资。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都需要本金。
没有资本打基础,空中楼阁雕再多的花也不过是个小儿抱金于世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她也知道一个事实——“股票大概什么时候会涨”,跟“什么时候买卖,怎么扛过中间的波动”是两件事。
如果一只蝴蝶的翅膀掀动了未知的暴风,那她将会血本无归。
更别说股票之后还藏着数不清的血腥,包裹着商人逐利的关注。
合法且不被掠夺的投资需要证件,也需要社会地位,她连任何一张入场券都没有。
只要稍微被有心人调查,白里就会变成餐桌上待分食的一道菜品。
再杞人忧天一下,现在距离香港废除妾制才不过刚十年出头。
作为能产金蛋的貌美北姑,要是被哪个大人物的“垂青”,她没有拒绝的机会。
现在,有人递来了一阶台阶。
是白里从进入城寨时就开始期盼并谋划的台阶。
白里最初选择进入城寨,除了电影锚点外,还因为四样东西——
身份,保护,人情社会,清拆危机。
不需要身份证让她能在初步站稳脚跟。
相对良善的黑*会保护层她已经拿到了一部分,暂时顶住了初始的危机。
更靠上两层还需要努力,但这也无非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人情社会浓,所以她不会在一开始就被时代抛弃,能靠着帮师奶阿婆做杂活赚点饭吃。
而与街坊的链接愈强,对城寨愈有用,她身上的北姑标签就能一点点地被城寨阿妹标签所覆盖。
现在陈伯的医馆给的就是这手牌进一步拿稳的机会,或者说是自己在九龙城寨生存的一张通行证。
至于城寨清拆危机,凶险万分,却也是一张入场券。
她还暂时没想通怎么破局。
但她一刻都没停止过在想。
白里当然想快速地往上爬,但她更清醒:
在没有身份、资本、地位、靠山的情况下,城寨是她唯一有可能从零开始搭建自己身份、人脉和社会地位的地方。
她选择了一条更长,更曲折的路,但这也会是一条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的实路。
这台阶不是舍本逐末的结果,这基础也不是男人虚无缥缈的喜欢。
男人只能是这条路的加速剂补给品,不会是这条路的基石。
现在她得到了这份机会。
思绪万千,也不过瞬间。
白里强忍着乏力,站起身拽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才定定地看向陈伯,“陈伯,你係認真嘅咩?”
“你当我是老頑童喺度搵你開心呀?”(你当我老顽童在这寻你开心啊?)
陈伯头都没抬,在药柜旁边收拾着中药材。
“後日下晝記得嚟。”(后天下午记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