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图交上去快两周还没有任何音讯。之前还对回德国一事很乐观的海蒂,似乎也开始觉得自己的归期遥遥无期,绝口不再提此事。我想,我的更是这般。
倒不是想念美国故土了,只是单纯地认为既然现在不能有任何结果,那还是快些结束的好。
不过,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一日,我同海蒂在公园散步。
灌木丛中传出了低低的猫叫声,很轻。
猫和狗之间,我还是更偏爱狗一些。所以我也没想做什么停留,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才发现海蒂没跟上来。
我回头看去,她正站在五步开外,侧着头,视线向下,看着那只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猫。
一只雪白的猫,猫的眼睛是蓝色的,浅浅的蓝,同海蒂的眸子一样水汪汪的。一人一猫的眸色相差无几,就这么互相对视着。
猫之间,对视亦是一种较量的方式。白猫很是戒备地朝海蒂低声叫着,夹杂着一些呼噜呼噜的声音。
海蒂瞪着看了白猫几秒,很不屑地切了一声,转身向我走来。
“你喜欢猫?”我问道。
“怎么可能。”她回绝得倒是很快。
当然可能。在我眼中她现在的不屑,是在掩饰不被猫咪所喜欢而感到失落。
“说实话,那猫对你有了敌意你心里很挫败吧。”
讲真话的我,下一秒肋骨被海蒂的手肘袭来一击。
——快准狠。
打闹间,忽然闻声:“真是人来人往呢。”
是好久不曾使用过的街头暗语。
海蒂敛起笑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亦不上前——像是在等待接头人的宣判。
我牵起了她的手,拽着她向前走了一步。她并没有跟着上前,只是因着我的手而伸出了手臂。
“巴黎的天很蓝。”我答道。
“我故乡布鲁塞尔的天,更蓝。”
完全对上。
接头人在手边的真皮小包里翻着什么,后又拿出来递给海蒂:
“这是你父亲托人叫我捎给你的。”
海蒂只是僵硬地伸出另一只手接过信来,听到是老伯爵来信,面色愈发阴沉了一分。
回到公寓后,海蒂一言不发,径直坐到了办公桌前,打开台灯。第一次,她没用拆信刀来,直接用手撕开了信封,且撕得颇为暴力,里面的信纸都险些被她扯坏。
老伯爵会说些什么呢?居然能让海蒂有预兆一般,在拆信前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
海蒂看完信后,将信纸揉成一团,直接朝我面门上扔来。我抬手挡住了这纸团,扔的力道还挺大。
“要回去了,帕西。”海蒂扯了半边嘴角,对我“笑”了下。
丝毫不见她有任何喜悦之色,气压甚至比刚进门是还要低一些。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令她不顺意的事。
海蒂将一个打火机朝我抛来,转身进了卧室。
她这是默许我偷偷看了信之后烧了即可,不然她准会自己将信毁尸灭迹。
我避开砸来的打火机,在沙发上坐下,读起了信:
海蒂吾爱:
形势复杂。好在在你哥哥的周旋下,保安局不得不承认你获得的情报十分有价值,批准回国。12月3日会有人来接你们。
两周后是你母亲的忌日。这些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与你母亲所共度的美好时光,常常缅怀,感叹时光荏苒——一眨眼你已经从一个牙牙学语的胖娃娃出落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帝国少校了。事情我都和你解释过,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要记得,我是你的父亲,亦是你母亲的丈夫。即使一切都是从利益开始,但我也绝不是个会过河拆桥的人。
希望能早日见到你,也希望届时你已经走出了自己思想的死胡同。
P.S.这次的法国行就全当是同路德维的蜜月旅行吧。是个好小伙子,除了身世不清以外(这句话是被划掉的,但读信者是能清清楚楚看到的,很是刻意。)父亲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你不是约德尔家族的联姻工具,这是我想解释也解释过的第二件事。
P.P.S. 你哥哥现在在军中很顺,听说元首对他信赖有加。我想你会很高兴听到这。以及,你姐姐上周迎来了她的第二个小公主,取名叫米莉亚·冯·贝克曼。是个可爱的娃娃,和小时候的你有点像,见了你应该会喜欢。
永远爱你的父亲
11/27/1939
现在是1939年12月1日,初冬。
我用打火机将那信纸以及信封点燃。纸张在火焰中变色、蜷缩,最终化为灰烬。
来到海蒂的卧室,她一半的身子躺在床上,头倚着靠背,双腿踩在地上,目光盯着着天花板的一角。
顺着她视线看去,那儿什么都没有。
“你和你父亲间有误会?”我试探着问道,看看她的反应。
“那不是误会。”她反驳。
“哦……不是误会。”我佯装一副理解了的样子。
“母亲都被他害死了,还说什么误会。”
“……”
我在床边坐下,将她搂到了怀里,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
“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我尝试安抚她。
“我介意死了。”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说了下去:
“我母亲和父亲是家族联姻,毫无感情可言,只能说表面功夫还做得不错。我四岁的时候,母亲死于意外,一场父亲为她设计的意外。
“那日父亲参加一朋友的沙龙宴会,在近郊,中途差人来家里唤母亲一同出席。出门前她还答应我,睡前会为我念诗。可她却再也没回来。父亲说是赴宴途中,母亲的马车失控,将她甩了出去。”海蒂取出她一直带着的老怀表,打开,"这块怀表母亲生前一直随身带着,它停在了母亲去世的那一刻。
“母亲死后不久,父亲便将母亲名下的庄园转卖出去,以接济当时约德尔家族产业的亏空。小时候我并不明白这些,只记得母亲死后,父亲不怎么愿意回家,哥哥便成了我童年时唯一的精神寄托。我姐姐一直不怎么喜欢我。”
我揉着她的头发,想要安抚她,将她从过去的伤痛中领出来:“我想,伯爵他一定对你们感到很愧疚,才选择避而不见。”
“愧疚到对象是你,都肯把我给卖了么?”海蒂质疑。
……这算什么话?
我双手握着她的肩膀,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好打量她。
精致的五官,圆圆的大眼眼角微微吊起,淡蓝色的眸子,目光明亮犹如猫眼。鼻梁高挺,鼻尖小巧。薄唇微微泛白,我还记得那微凉的触感。
“长得这么好看,看起来还真不像父女,像冤家。”我故意打趣。
“我长得像我母亲。”
“你母亲一定很漂亮。”我肯定道。
“嗯,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