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澄写完物理卷的最后一题,笔尖在纸面落下最后一个清晰的句点。他放下笔,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僵。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和旁边人笔尖快速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那声音带着点焦躁的力道。
他侧过头。程云开几乎趴在桌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只露出一双紧锁的眉头和半张被草稿纸边缘压出红印的脸颊。牙齿无意识地啃着笔杆末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面前的草稿纸已经布满凌乱的算式,又被一道道用力划去的线条覆盖,旁边滚着几个被捏得很紧的小纸团。台灯的光线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看着他这副与题目殊死搏斗的模样,甘澄的视线在他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脸颊和泛着水光的笔杆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他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拖长的声响。
程云开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笔尖不耐烦地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喝水吗?”甘澄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嗯……”程云开心不在焉地应道,头依旧没抬,只是随意快速地点了两下,注意力显然还在那道困住他的数学题上。
甘澄没再出声,放轻脚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室内台灯的光晕和笔尖的沙沙声。客厅光线昏暗,只有厨房操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两位母亲大概在卧室或阳台。他走到饮水机旁,从上方消毒柜里拿出自己常用的那个透明玻璃杯。杯壁光洁冰凉。他按下热水键,接了小半杯,又兑了些常温水,指尖试了试温度,刚好。
他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有些干涩的喉咙,带来细微的舒适感。放下杯子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杯沿——那里刚刚接触过自己的嘴唇,还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水流沿着杯壁内侧缓缓滑落,汇入杯底。
他的动作顿住了。
要用这个杯子,给程云开倒水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几乎要忽略的滞涩感。他和程云开共用东西的时候不少。小时候分享同一根快化掉的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后来互相抄作业(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是程云开愁眉苦脸地抄他的),笔和本子随手就拿;再大些,运动后混着喝同一瓶水,或者冷的时候随手抓对方的外套来穿。界限似乎从来都不是那么分明,或者说,在程云开那里,这些界限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一个水杯,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杯沿那个刚刚被自己嘴唇触碰过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杯壁。程云开会介意吗?大概率不会。以他那大大咧咧、对许多细节都浑然不觉的性子,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谁的杯子,甚至不会注意到杯子是否被用过。如果他递过去的是自己刚喝过的这杯,程云开大概率会看都不看,接过去就咕咚咕咚灌几口,然后一抹嘴,继续跟那该死的数学题较劲,说不定还会因为被打断思路而嘟囔一句“谢了澄哥”。
理所当然,毫无芥蒂。
可是……甘澄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传递来的凉意似乎渗透了皮肤。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妙的别扭感在心尖掠过。那感觉太过模糊,像羽毛轻轻搔过,抓不住实质,却留下清晰的痒。是觉得这样不够卫生?似乎不完全是。他和程云开都不算有洁癖的人。那是觉得……不妥?哪里不妥?他说不清。只是隐隐觉得,将自己唇齿直接接触过的东西,就这样理所当然、毫不避讳地递给对方,似乎……太过了。过于亲密,或者说,过于自然,自然到让他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名为“分寸”和“距离”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轻微的警报声。
好像一旦跨过这条线,某些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而他一向习惯于将一切控制在清晰、稳定、安全的界限内。
他盯着那个盛着半杯清水的玻璃杯,看了大约三四秒。水纹因为刚才的放下而轻轻晃动,渐渐平息,倒映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近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喝过的那杯水放在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转身,重新打开消毒柜,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透明玻璃杯——那是家里备用的,通常给来访的客人使用,干净,崭新,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他用这个干净的杯子,接了温水,水量和温度都与他刚才喝的那杯刻意保持一致。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手端着一个杯子,转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在傍晚相对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甘澄微微蹙眉。这个时间,会是谁?外卖?快递?他记得母亲和程阿姨似乎没有提起晚上有客人。他端着两杯水,走到玄关,先将水杯小心地放在鞋柜上,然后凑近猫眼。
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少女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系着粉色丝带的浅蓝色点心盒。是吴可。
甘澄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他停顿了大约两秒,才伸手拧开门锁,拉开了门。
“澄哥!”门一开,清脆悦耳、带着明显欢快和某种刻意亲近语调的女声立刻钻了进来,像一只急于展示歌喉的雀鸟,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吴可。住在三楼的邻居,程云开口中那个“挺可爱但有点吵”的邻居妹妹,比他们小一两岁,正在读高一。甘澄对她不算陌生,毕竟同住一栋楼,出入难免碰见,但也绝不算熟络。女孩似乎天性活泼外向,从小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尾巴似的喜欢跟着程云开跑,一口一个“云哥”叫得又甜又脆。至于甘澄自己,或许是他习惯性的冷淡和沉默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吴可对他总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通常只是礼貌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叫一声“澄哥”,然后便自动将注意力全数转移到程云开身上,很少主动与他多说什么。
“吴可?”甘澄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波,侧身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她进来的意思,“有事吗?”
“当然有事啦!”吴可笑眯眯地,将手里的点心盒又举高了些,精致的丝带晃了晃,“我妈妈让我送点刚做好的点心过来,是新学的品种哦!可好吃了,我妈说一定要送来给你们尝尝!”
她的喜悦毫不掩饰,甚至有些过于外放。说话时,她的目光已经越过甘澄的肩膀,灵活地向客厅和里面半掩的房门方向扫去,带着明显的探寻意味。
甘澄侧身,让出通道,同时听到身后自己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程云开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走了出来,正斜倚在房间门框上,一手还拿着笔,脸上带着点被打扰的疑惑和茫然,看向玄关的方向。
吴可几乎是脚步轻快地“滑”了进来,目光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程云开,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灿烂了好几个度,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今天显然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马尾辫随着动作活泼地晃动,穿着鹅黄色的及膝连衣裙,白色短袜和擦得发亮的小皮鞋,整个人散发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精心修饰过的青春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云哥!你果然也在这啊!”她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几步就走到程云开面前,距离近得有些逾越正常的社交距离。她将手里扎着漂亮丝带的点心盒往前一递,几乎要塞进程云开怀里,“我去你家找你来着,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就猜你肯定在澄哥这儿!喏,我妈妈特意做的,可好吃了!你和澄哥一定要尝尝!”
“啊,谢谢……”程云开显然没料到这个阵仗,有些猝不及防地、略显笨拙地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抱在怀里,表情是混合着惊讶、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扯出一个礼貌的笑,道谢。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眼神,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飞快地、带着点无措地,飘向了仍站在玄关与客厅连接处的甘澄。
甘澄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两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持续不断地传递到指尖,已经不似最初温热,带着点温吞的凉。他看着吴可几乎要凑到程云开面前的、写满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亲近的笑脸,看着程云开略显僵硬地抱着点心盒、笑容有些发干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他没有走过去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馈赠”仪式,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这幕与他无关的、带着少女小心思的热闹。
“云哥,你周末有空吗?”吴可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程云开,语气里的期待满得快要溢出来,仿佛完全忘记了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我明天周末没事,想找你和澄哥一起出去玩玩!听说市中心新开了一家超级——大的电玩城,可好玩了!里面有很多新出的项目,跳舞机、模拟赛车、抓娃娃机都升级了!我请客!我们明天下午一起去呗?好不好?”
程云开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为难、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眼神再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更明显的仓皇,飘向甘澄,目光里透露出清晰的求助信号。
甘澄接收到了那个信号,清晰无误。他看到程云开抱着点心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丝带被捏得变了形;看到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他脚下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过近的距离。几乎是没有太多思考的间隙,在程云开还陷在那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和社交压力中,正试图想出一个体面而不伤和气的拒绝理由时,甘澄平静的声音已经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切断了吴可雀跃的声线:
“他明天有事。”
吴可和程云开同时转过头看向他。吴可眨了眨那双画了淡淡眼线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疑惑地问:“有事?云哥,你明天要干嘛呀?” 她的目光在程云开和甘澄之间逡巡,带着探究。
程云开自己也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他看向甘澄,眉头微挑,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和不解。
甘澄端着水杯,走了过去。他先将自己那杯水放在书桌远离程云开作业的一角,然后,将另一杯干净的温水,轻轻推到程云开面前摊开的草稿纸旁边,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才转向吴可,身体微微侧着,半挡在程云开和吴可之间。他的语气自然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安排好的、不容更改的日程,目光平静地迎上程云开询问的视线,又淡淡地扫过吴可:“我明天下午要帮他整理这段时间积攒的错题笔记,之前就定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云开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语气平直,“对吧?”
程云开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台灯光下收缩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那点茫然和疑惑迅速被一种恍然和轻松取代。他连忙顺着甘澄的话头,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刻意加强的肯定和歉意,对着吴可说道:“对,对!瞧我这记性,训练完晕头转向的,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不好意思啊吴可,明天下午确实和你澄哥约好了,要弄那些错题,堆得像山一样,再不整理就完了。” 他说着,还配合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山”的高度,表情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