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登看向她。
阿妮娅抱紧机械鸟。
魔像拉斐尔看着奥德琳。
很久之后,它说:“我会要求重新确认。”
“如果确认之后,你仍然想去呢?”
“那我会去。”
奥德琳没有移开视线。
“哪怕那意味着白塔变成一个外界无法进入、内部也很难离开的地方?”
“我会反对这个结果。”
“如果海登老师说,这是为了保护白塔?”
魔像转向海登。
“那么我会问,他是否连续三次不想做人。”
伊索特里克笑出声。
海登没有笑。
魔像继续说:“庇护所如果不允许离开,会变成另一种危险。这个判断来自奥德琳,也来自我自己。”
奥德琳心口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点点,她的那些徒劳的阻止,虚无的喊停,也许并非完全没有意义。
海登看着魔像,神情复杂得很难形容。
“你已经能反对我了。”他说。
魔像回答:“是。”
“很好。”
“这个很好是哪一种很好?”奥德琳问。
海登看她一眼。
“最好的那一种。”
6、正厅发言
第二日,魔像拉斐尔出现在正厅。
白塔没有为他布置特别位置。他没有站在海登身后,也没有站在浮空智械器物旁边。他坐在长桌侧面,和奥德琳、拉迪诺、阿妮娅同列。这个位置是奥德琳定的。圣堂进厅时,第一眼看见他,仍然明显停顿了。
不只是圣堂。
南方女官也在看。北方这一次派来了两名骑士,他们赶了一夜路,盔甲上还带着尘土。所有人都在看魔像拉斐尔。
银灰面板。
晶片眼。
胸腔内缓慢流动的星界光路。
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没有完全仿人,仍保留金属结构。
他不像活人。
也不像普通魔像。
阿曼德主教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很久,才开口:“你要求发言?”
魔像回答:“是。”
“以什么身份?”
“拉斐尔。”
书记员立刻动笔。
阿曼德主教问:“你确认自己是拉斐尔?”
“确认。并要求附加说明。”
阿曼德主教没有打断。
魔像把那段早已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正厅里非常安静。连阿妮娅的机械鸟都没有叫。
阿曼德主教听完,问:“你承认自己已经死亡?”
“我承认人类身体已经死亡。”
“你承认自己现在由白塔造物承载?”
“承认。”
“你承认现有神学无法确认你是否拥有灵魂?”
“承认。”
“那么你凭什么拒绝圣堂封存,等待更高裁定?”
魔像看着他。
“因为无法确认灵魂,不等于可以没收发言权。”
这句话落在正厅中间,像一枚不够响却足够坚硬的石子。
年轻副祭抬头看他,眼神有一瞬间动摇。
阿曼德主教仍然平稳。
“如果一个危险存在声称自己拥有发言权,圣堂便必须承认吗?”
“不必。”魔像回答,“但圣堂如果要否认,应先说明否认依据。不能只说无法确认。”
“无法确认正是危险来源。”
“也是谨慎来源。谨慎可以限制我,不能直接替我沉默。”
奥德琳坐在旁边,忽然很想叹气。
这太拉斐尔了。
已经成了魔像,还在和主教讨论否认依据。
南方女官忽然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北方骑士则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困惑,显然觉得这场争论和他想要的边境防护节点之间隔着太多层。
阿曼德主教问:“你是否愿意暂时停止参与浮空智械核心运转?”
“视条件。”
“什么条件?”
“低潮期间,如果白塔外层防护、北方边境节点或医疗火种稳定需要我参与,我不会无理由停止。如果停止是为确认我的边界、降低不可逆风险、避免白塔借我绕开外部质疑,我可以接受。”
阿曼德主教终于皱眉。
“你同时给白塔保留了继续使用你的理由,也给我们保留了限制你的理由。”
“是。”
“这很方便。”
“这很麻烦。”魔像说,“方便的是单方面定义我。”
阿妮娅在旁边小声说:“对。”
奥德琳用眼神让她暂时闭嘴。
阿曼德主教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否承认,白塔昨夜已经越过了人类应当谨守的界限?”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正厅里的空气变得紧绷。
魔像拉斐尔没有立即回答。
银色晶片微微亮起又暗下,胸腔光路缓慢流动。所有人都等着他。海登也在等。奥德琳看见海登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魔像说:“承认。”
圣堂书记员的笔划过纸面。
阿曼德主教问:“既然承认,白塔应不应该接受外部裁定?”
魔像回答:“白塔应接受外部质疑。裁定权不能单独交给圣堂。”
“交给谁?”
“目前没有足够合适者。”
阿曼德主教目光沉下。
“那么白塔仍要自己裁定自己?”
“不能。”
正厅再次安静。
魔像继续说:“白塔不能自己裁定自己。圣堂不能单独裁定白塔。南方不能以调停名义占有低潮火种。北方不能以求援名义迫使白塔交出核心。海登老师不能以庇护为理由替所有人决定白塔去向。我也不能因为能在低潮中运转,就成为白塔的新中心。”
他停了一下。
“我们现在缺少一个位置。”
阿曼德主教问:“什么位置?”
魔像没有回答。
他转向奥德琳。
所有人也跟着看向她。
奥德琳忽然明白,拉斐尔不是不知道答案。他只是把这个问题递到了她面前。
不是因为她已经有答案。
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划线。
她划过痛觉,划过清晰感,划过求援,划过不能替本人解释愿望,划过无名权,划过海登不能独自决定白塔未来。她没有制造浮空智械,也没有飞进永恒,没有建立白塔,没有代表圣堂或南方。她一直站在门口,把每一个想吞掉全部答案的人拦一下。
阿曼德主教也看出了这一点。
“副首席。”他说,“你能给出这个位置?”
奥德琳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说不能。
因为她确实还不能。
可她忽然想起父亲日记最后那句: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情。
父亲去了哪里?
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日记在瘟疫结束之后戛然而止?
为什么花衣魔笛手说过,终有一日你会回来?
为什么天之井的钟声从来不替人决定,只在最危险的时刻提醒人还可以选择?
这些散落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同时转向她。
缺少一个位置。
一个不属于圣堂、不属于白塔、不属于南方、不属于海登、不属于魔像拉斐尔的位置。
奥德琳抬头。
“我暂时给不出。”她说。
圣堂那边有人露出失望,或者说是不意外的神情。
奥德琳继续说:“但我会找到它。”
阿曼德主教看着她。
“七日之内?”
“七日之内。”
“如果你找不到?”
奥德琳看向桌上的三封信,又看向魔像拉斐尔,最后看向海登。
海登的眼神很安静。
安静得已经准备好在她找不到时,启动自己的方案。
她说:“那你们都会按自己的办法继续往前。”
阿曼德主教没有否认。
南方女官垂下眼。
北方骑士皱着眉,显然不喜欢这场对话的方向,但也知道自己无法插手。
魔像拉斐尔说:“这个判断成立。”
会议结束时,圣堂仍未撤回要求,南方仍在等低潮火种,北方仍需要防护节点。白塔仍然站在原地,被许多绳索从不同方向拉住。
只是这一次,魔像拉斐尔已经说过话。
外界再也不能假装他只是地下三层的一件东西。
而奥德琳也终于知道,自己必须去找那个缺失的位置。
诸门之前。
棋盘之外。
有人必须坐在那里,制止,或者至少暂时制止,所有的野心和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