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河港旧仓库
马车驶向河港。
皇都的夜色在车窗外迅速倒退。圣堂钟声仍在远处响着,一下又一下,沉重、庄严、毫不遮掩。那已经不是给信徒听的钟声。钟声落在城里,巡夜队会走上街口,守门人会检查通行文书,贵族宅邸会让仆人把侧门关上,酒馆会把还没付账的客人一起赶进后院。皇都很懂这种声音,它不是报时,是命令。
扎比诺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
“前面有巡夜队。”
奥德琳把湿手套摘下来,拧出一点水。旧水道里的冷气仍留在指节里,像一层薄薄的灰。她看向拉斐尔。少年坐在车厢角落,正把地图重新卷好,动作很稳,除了脸色苍白一些,看不出刚才差点被拖回水道。
“你从圣堂带走了什么?”
拉斐尔抬头。
“记录。”
“只有记录?”
“还有一只银铃。”
“那是圣堂静默室用的东西。”奥德琳说。
“他们放在那里不用。”
扎比诺冷冷地插话:“所以你替他们用了?”
“嗯。”
他说得挺平静的,但扎比诺的表情变得很想把他从车窗扔出去,再捡回来问一遍。
奥德琳看着他:“还有吗?”
拉斐尔想了想,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羊皮袋。袋口系着白线,线结打得很工整。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小撮发黑的木屑、半片旧封蜡、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枚刻着日纹的铜牌。
“这些是什么?”
“圣堂封存魔笛时留下的接触物。木屑来自外盒,封蜡来自第一次移库,纸上是编号,铜牌挂在封存架上。”
扎比诺低声骂了一句。
奥德琳沉默片刻,把袋口重新系上,推回拉斐尔手里。“你把封印物周边的接触物带走了。”
“没有带走全部。”拉斐尔说,“只带走能比对声音残留的部分。”
“圣堂会觉得有区别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说得像他们会理解?”
“我没有说他们会理解。”
车厢里安静下来。马车忽然放慢,外面传来人声,随后是车夫压低的回答。
“收好。”奥德琳说,“现在如果被搜到,圣堂会当场把你带走。”
拉斐尔接过袋子。
“所以不能被搜到。”
扎比诺看向奥德琳,表情清楚地写着:你确定要把这个人带回去?
奥德琳也不确定。可海登要他,南方要他,圣堂很快也会要他。一个所有人都想要的人如果独自在皇都乱走,只会成为下一件谁都说不清的失踪案。把拉斐尔带回白塔未必正确,已经是眼下坏处最少的一条路。
车外传来巡夜队的声音。
“车里什么人?”
车夫回答:“路易丝夫人的客人。女家庭教师,护卫,还有一位生病的学生。”
扎比诺转头看向拉斐尔。拉斐尔看起来很不像生病的学生。他只是苍白、安静、衣袖沾灰。一个真正病人不会这样看人——病人会散乱,会疲惫,会把目光落在水、灯、毯子和可以躺下的地方。拉斐尔的目光则始终停留在事物上,停留在每一个他正在判断的对象上。
奥德琳把自己的外袍扔到他身上。
“低头。”
拉斐尔抬眼。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生病的学生。”
“我不太会装病。”
“你不用装。”扎比诺说,“你现在脸色足够难看,而且你本来就有毛病。”
拉斐尔沉默一下,把外袍拉高,遮住半张脸。
车帘被掀开。巡夜队的人提灯照进来。灯光扫过奥德琳的脸、她手上的路易丝家族戒指、扎比诺的剑,又落到角落里披着外袍的拉斐尔身上。
“病了?”
奥德琳点头。
“夜里受了惊。夫人让我送他去河港那边的宅子,那里有医师。”
“钟响之后还走?”
“所以才要走。”她说,“如果能等到明天,就不必麻烦诸位。”
这话合乎逻辑,也合乎人情,还把麻烦轻轻推到巡夜队面前。对方如果强行阻拦,就必须承担一个贵族夫人客人病情加重的后果。巡夜队未必怕白塔,却一定会想一想路易丝夫人的名字。
提灯的人迟疑片刻。
“通行书。”
车夫递上文书。对方看了封蜡,又看了戒指,终于放下帘子。
“快点过去。圣堂旧区和西区都要封路了。”
“多谢。”奥德琳说。
马车重新动起来。扎比诺低声说了句:“你很会骗人。”
“我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受了惊。”
拉斐尔在外袍下开口:“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