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与身份在门口的显示屏上一晃而过。
易陈玄还没醒,但头上的检测仪器已经拔掉,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除去略微苍白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谢不聿走到他床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易陈玄的眉眼深邃,只看露出的脖颈就能看出常年的锻炼成果;闭上双眼后,他平日的散漫与笑意被收敛起,那种沉沉的压迫感便缓缓散发出来。
没人会想到这人丧失了记忆,正饱受后遗症的困扰,实力甚至不复先前三分之二。
研究所一向秉持极简原则,单人病房里没有任何赘余的装饰物,冰冷,纯白,一如研究所惯有的风格。
谢不聿在床边,或许是觉得太冷清,又顺手开了病房里的悬挂电视,把音量调得很低。
电视上轻微的新闻播报刚刚够让病房里有点背景音,不至于太过喧哗,也不显得冷清。
谢不聿往后靠,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扎低的长发隐隐硌着皮肤,就像那些经年的爱恨。
重逢以来,谢不聿还没有仔细看过易陈玄这张脸,以这样的姿态。
如果要让他回想二人的初见,谢不聿必须说他其实是没有什么印象的。
身份的悬殊不可能让他注意到那个混杂在人群中的人,但后来易陈玄自己走到了他面前,带着一种他无法抵抗的魅力。
谢不聿在中学时代就明确了自己的性取向,但或许是因为自身条件过硬,极少有人能入他青眼,即使有也仅止于皮囊表面。
在易陈玄亲吻他之前,谢不聿其实没想过自己会谈恋爱。
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无法逃避,要与一个陌生人从零开始直至一生,是种反直觉的事情。
谈恋爱的那一年他们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尽,老实说谢不聿其实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就接纳了分离,虽然最终结局仍然远超他预期。
易陈玄睁开眼时的神情,可能会说的第一句话,笑起来时眉眼的弯曲程度,和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亲昵,这些东西他都再熟悉不过,全都能预料。
谢不聿心平气和地打量这张脸,时间的力量固然伟大,但也并不能做到改变一切。
他接受与这个人重新开始吗?谢不聿扪心自问。
至少现在不可能。
电视里寂寞的人声无机质播报着,南大桥发生连环追尾,群体金属中毒突发,某企业家忽然死亡。
病房是一个无流动的凝滞空间,但在此之外的世界,时间仍在向前。从来没有什么能真正停滞。
但病房里的一切人,一切感情,一切记忆,却好像都已经成了不会二次修改的过去。
“长官?”略显嘶哑但满含笑意的声音在病房间响起,谢不聿睁开眼睛。
易陈玄维持着那个被医护人员摆好的僵硬姿势,唇角的笑意自然,眼眸微亮,像装了一个春天。
以前的谢不聿一直很喜欢易陈玄望向他的每个瞬间,他的目光总是纯净柔和,仿佛你是他的全世界。
“醒了?”谢不聿没什么多余动作,望着他吐两个字。
易陈玄笑了一下:“谁惹我们长官生气了?”
“没有谁。”谢不聿的声音在易陈玄坐起时衣料摩擦的轻响中传来。
易陈玄靠着床头,手放在雪白的被子上,
“那为什么不笑呢?”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进行这么幼稚的对话?谢不聿开始反思。
通俗意义上,他们是前男友,目前因工作原因不得不再次扎堆,那么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心平气和地对坐,进行这样荒谬而无意义的对话?
他垂下眼:“我本来就不常笑。”
“但你对别人经常都带着礼貌的笑。”易陈玄语气认真,几乎像在撒娇,“为什么对我不这样。”
谢不聿选择闭嘴。他不想说对别人是出于礼貌,也不想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最想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沉默。
“我走了。”谢不聿近乎仓促地开口,却并没有站起身。
易陈玄就那样看着他,用一种谢不聿不想深思的眼神。
“常宁的海,很漂亮。”易陈玄声音轻轻。
谢不聿看着他,眨眨眼,没听懂。
很漂亮。谢不聿的眼睛。
方才的梦中,他们在傍晚的海边,灰色的浪潮起潮落,海风带着微微的咸涩与某种清爽,谢不聿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冷静吩咐事项。
易陈玄耐心地搂着他的腰,依靠在他温热的体温旁,等谢不聿打完电话后,回过头和他接吻。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带什么情|欲或是更深的东西,只有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安宁,像热水一样把一切沟壑抚平,带来漫长的宁静。
易陈玄想,那就是“爱”。
“玉血观世音的评级,我估测的是S-。”谢不聿忽然开口,“但还差你一份报告。”
“所以我得快点好起来。”易陈玄微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易陈玄很温顺地点头。
电视机中的声音依旧,谢不聿无端烦躁起来。
一点很轻微也很不常见的情绪,像鲸鱼一样在他心底浮现一瞬又翻着身消失不见。
他见过太多卖乖示弱的人,仿佛知道他从来不吃任何强硬的手段,以为这样就能博得他的欢心。
事实证明还是人的区别。谢不聿感到一点挫败。
人之常情。即使对他来说也是。
“我走了。”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易陈玄用目光牵住他:“长官。”
谢不聿停下,回过身。
“注意安全。”易陈玄却只是这样说。
谢不聿望着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易陈玄望着那扇闭合的门。
失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你做了一个潮湿的梦,醒来后意识到那是你们的过去。
梦里的谢不聿像梦的本身,近在咫尺,又分明不可触摸,包括亲吻时唇的温热,手臂压在侧颈时微弱的重量感,都是容易想象而难以相信的。
他从那样的梦里抽身,在睁眼的刹那看到梦中的人守在他的床边,双眼轻闭,一位活的天使。
他在那一刻呼唤他,实际喊的是他的名字,心里想的是要如何俯下身,亲吻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