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宁安和温言带着人一路推进,边战边救,从外院杀到内宅,沿路收了二十几个中毒的赫连家眷,温言一个人掰了二十几张嘴巴塞药丸,骂骂咧咧的就没停过。
宁安又推开下一间厢房的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破损大半,晚风扑腾着,吹得帷幔轻轻晃动。
宁安眸光微凝,瞥见榻上蜷着的身影,心头莫名一沉。
衣衫破损,染满尘土与血污,却不遮不住那张好看的脸。
“宁桢?”宁安喃喃道。
宁桢,玉明帝的三子,天权的三殿下,也是宁安认为,最有可能带领天权百姓走向真正安宁的君子。
温言快步上前,放下药箱搭脉,搭了片刻,温言抬手翻宁桢的眼皮,而后又掰开嘴看舌苔。
指头微微蜷着,半晌没动。
“他怎么样了?”宁安问。
温言把手收回来,站起身,看着宁安:“中了毒,又受了极重的内伤,经脉断了大半,脏腑也有损,不成了,我施针让他醒一会儿,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银针,蓄起内力,以内力御针刺入宁桢的穴脉。
夜风穿堂而过,掀起地上零落的尘土,也吹乱了宁安眼底的沉静,她提步,一步一步迈过逝去已久的光阴。
宁桢是深宫里的月色,七岁的中秋宴时,他等在最后,待所有人落座,才寻了自己的位置。
他坐得端正,嬷将嬷教过的规矩,一样不差地摆在身上。
席间,有位老臣多喝了两盅,起身敬酒时袖子带翻了酒盏。
琥珀色的酒液泼了半桌,顺着桌沿滴到袍角,臊得老臣满脸通红:“是老臣失仪!”
满殿的人只看了一眼,便各自饮酒说笑。
宁桢从袖中摸出一方棉帕,离了席走过去。他先递帕子,又踮着脚够到桌上的酒壶,替老臣把盏扶正:“大人慢些,酒洒了不碍事,衣裳湿了要着凉的。”
老臣接过棉帕,感动得连声夸赞:“三殿下好教养!知礼守节,将来必成大器!”
八岁时,宁桢院里洒扫的小太监病了,他竟自己抄起笤帚替人扫地,还回头冲拦他的嬷嬷笑:“我少扫一会儿,他就能多歇一会儿。”
后来,宁桢年岁渐长,手握了差事,权也重了,帮着宫人扫洒的脾性竟一点没改。
腊月扫尘,内侍们架着梯子擦殿前的琉璃灯,宁桢路过瞧见,二话不说脱了狐裘搭上手,替人扶梯子又递抹布。
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宁桢拍拍手上的灰,浑不在意:“放心,我扶得稳。”
后来,黑云压城,十一岁的宁恒亲眼看着生母被侍卫押入冷宫。
漫天冷雨之中,他华贵的锦袍被雨水打湿。
宁桢眼眶通红,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君心难测,帝王无情,他是皇子,他不能哭,不能闹,不能为母妃辩驳半句,更不能忤逆圣意。
他被皇家规矩,君臣礼数死死压住,连滴泪都不敢落下。
冷宫阴寒潮湿,苏妃身染重病,咳喘不止,可,盛怒之下的玉明帝,下旨不许任何太医入冷宫诊治,任其自生自灭。
宁桢低头看着自己的华服,扯了扯嘴角。
堂堂皇子,手握旁人艳羡的尊荣,却连自己的生母都护不住。
他坐在房中一整夜,第二日便递了折子,自请去边郡处理匪患,希望以战功为母妃换药。
走之前,宁桢跟宁安辞行:“姑姑,侄儿去长长见识,等回来给您带边郡的土仪。”
城墙之下,宁桢的脚步突然停住,抬手抹了一下脸,而后又挺直脊背,大步离去。
他的母妃没能撑到他回来。
宁桢赶回京的时,冷宫已经空了,他没哭,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日,该上朝上朝,该办差办差,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往昔种种与眼前满身疮痍的模样重叠,狠狠撞在宁安的心头,她立在榻前,静默着。
榻上的宁桢似是感知到了身旁的人影,眸光地艰难聚拢:“姑姑……是您吗?小七……我让他溜出去,可是……可是遇到小七了?”
宁安蹲下来,与他平视:“嗯,遇见了,他现在很安全。”
宁桢闭了一下眼,胸口重重起伏:“深宫凉薄,唯有小七真心待我。姑姑……我走后,求您……求您照顾小七。”
“好。”宁安应了。
得到笃定的答复,宁桢眉眼彻底松弛下来,而后,他剧烈咳嗽起来,一口猩红热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可,他却丝毫不觉痛苦,反而勾起唇角:“玉庭龙街困此身,半是皇恩半是坟。若有来生重转世,只做人间自由身……”
念罢,宁桢望着梁柱,眼底缱绻:“……阿娘,孩儿来寻你了。”
一语终了,宁桢没了气息。
屋内死寂。
宁安微微侧过头,避开榻上少年安然释然的容颜。
一滴泪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