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纸笔墨温润,字迹潦草,确是叶无忧独有的字迹。
——若遇变故,容氏人自会接应,那时方可逍遥。
前半句看得懂,确证明了中年文士的身份,但最后一句,简行不懂。
师傅是什么意思?
就在二人凝神阅信之际,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之声。
宁安垂眸望着怀中人的眉眼,眼底温柔与冷冽交织。
背井离乡近十八年,扛得是容氏之责,重回故土,战得是容家之债,而今,血脉亲族冷眼旁观,这一身骨血,除了姓,还剩什么呢?
——容祈,你要醒来,醒来自己选择未来的路,在此之前,我宁安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
万千情绪藏于沉静眸光之下,宁安抬手,拽了拽赤野的衣襟。
赤野一愣,下意识转头看来,对上宁安沉静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接替她的姿势,稳稳扶住容祈。
卸下搀扶之力,宁安缓缓直起身形,亭亭立在满地残血碎木之间。
“叶无忧亲笔信又如何?‘容释之约’尚未期满,容祈仍是陛下的质子,此番提前上路,乃是陛下仁慈,此刻要回容家?痴人说梦。”
容释之约?
简行与扶摇娘子齐齐一怔,目光交汇,皆是茫然。
这四字闻所未闻,似牵扯着容家得以延续的秘密。
中年文士眸色骤然深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眼底惊疑层层翻涌。
“姑娘从假扮容家女开始,便在层层布局,此等谋略,不似常人,如今又说出‘容释之约’这等秘事,姑娘究竟想如何?”
宁安眉梢微扬,似笑非笑:“我想如何?前辈当真不知么?”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中年文士凝视她,片刻后,中年文士忽而闭目长叹,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明玉帝看似宽仁,提前放容祈离殷都,实则遣姑娘随行,窥探周旋,这是……在测江湖各派的忠心,在测我容家的忠心啊!”
宁安不置可否,“既已明白,还不速速离去?”
中年文士袖袍轻拂,“我有证明身份的信函,而姑娘身为陛下的人,空口无凭,此番若不将人带回,回族之后,我亦无法向上交代。”
此言一出,空气又是一凝。
宁安垂眸,探手入怀,取出那只青色小包裹,而后手腕一翻,径直朝中年文士掷去。
中年文士眸光一凛,双袖鼓荡,利落接过,层层揭开包裹。
一方古朴算盘映入眼帘,沉玉神木,星河陨珠,流光暗藏,殊为不凡。
天下武林,兵器千形万态,然以沉玉神木、星河陨珠铸算盘为兵者,唯有一人!
中年文士目光死死凝在这方算盘之上,神色瞬间翻涌,层层交织,愈发复杂凝重。
刹那间,一股细微的麻意悄然游走至四肢百骸,真气滞涩,气力溃散。
是迷药!
中年文士骤然一晃,险些当场踉跄栽倒。
“祠公!”
二楼男侍从惊喝一声,纵身跃下,稳稳扶住中年文士摇摇欲坠的身形,随即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宁安。
“卑鄙宵小!你做了什么?!”
剑光才起,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男侍从低头,只见中年文士浑身颤抖,沉默片刻,竟骤然仰面,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都是命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回荡在残垣断壁之间,经久不散。
赤野看得茫然挠头:“这……这是怎么了?”
简行蹙眉不语,扶摇娘子亦面露疑色,喃喃道:“失心疯了不成?”
“祠公!”侍从又急又怒,看着自家主事这般模样,束手无策。
宁安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语气无波无澜:“不必惊慌,区区迷药而已,以前辈的功力,不足半日便可化解,只是……”
她眸光一转,落在中年文士面上,“前辈还要拦吗?”
中年文士笑声渐歇,他强行压住周身酸软滞涩之感,抬手将那方陨珠算盘稳稳掷回。
青蓝色的流光划过半空,稳稳落回宁安手中。
中年文士望着眼前众人,目光苍茫寂寥。
“你们走吧,从今日起,没有容家,只有容祈。”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宁安眸底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随即收敛心绪,转头沉声吩咐:“赤野,背上容祈,劳烦扶摇娘子引路。”
赤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容祈背起。
宁安俯身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剑,而后起身她拽住仍在思绪翻涌的简行,轻声道:“你疑惑的事,我只会坦白,现在该走了。”
简行被她拽着踉跄两步,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有挣脱。
一行人紧随扶摇娘子的身影,穿过满目残垣落烬,缓缓隐入楼阁深处的幽暗光影之中。
风声渐寂,人影渐远,方才沸反连天的万花楼,彻底归于沉寂。
中年文士倚在侍从肩头,目送那道纤瘦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满目怅然。
“祠公,”侍从满腹不解,“您为何放他们走?”
中年文士轻声叹息:“撑不住了……”
侍从一怔:“祠公?”他不懂如何就撑不住了。
下一刻,中年文士的身子一软,“比容氏女更有可能令江湖动乱的她……回来了……咳咳咳……”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祠公!”
中年文士双目一阖,彻底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