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院长点头表示确认。

“然后，若我无法重返天下，那我也就无法成为先帝那样的「天下人」？”小卡洛斯接着问。

张雨院长感觉哪里有问题，但他还是按照自己原先说过的话，予以点头确认。

元老们本以为小卡洛斯在确认后就会做出决定。

可小卡洛斯反倒是面露难色地说：“我有个问题。”

“您请讲。”张雨院长稍显不耐烦地催促道。

“请问，”小卡洛斯说，“我，或者是另一个人，现在不是「天下人」，那我不能重返天下；可如果我不能重返天下，那我或者那个人，他该如何成为你们的「天下人」呢？”

“所以说嘛，我们需要一个人，比如说，您来打破这个僵局。”张雨院长想当然地说，“我们可以先行抛出假设，承认您是「天下人」，之后再补全符合「天下人」描述的各个细节。”

“您大可放心，我们元老院会像支持您母亲一样支持您，直至您成为下一任无可争议的「天下人」。”张雨院长这样保证道。

小卡洛斯忽然从地面上抱起橘猫父亲。

他举起橘猫父亲，对众多元老说：“按照之前的描述，这只橘猫，或者说你们不肯承认的老卡洛斯·克拉克，他现在是否也处在一个既没有重返天下，也没有被承认为「天下人」的状态？”

“是的。”张雨院长承认道，“他的确有成为「天下人」的资格，但我们愿意支持的还是小卡洛斯您本人。”

突然间，小卡洛斯调转方向，从原点开始讲：“那如果我们之间的交涉成立，把我换成某人，再把某人换成他，他之所以不能重返天空，是因为他还不是「天下人」，而他之所以无法成为「天下人」，是因为他尚未返回天空，更没有办法重返天下。”

“这是悖论，且与某人是我还是我父亲无关。倒是你们，也只有通过拒绝我父亲才能让自己制度上的自相矛盾变成符合现实的推论。”小卡洛斯进而说道，“在这个情况下，请你们告诉我，你们拒绝我父亲重返天空，这是因为背离现实的制度不能出现？还是因为你们不愿意承认，所谓的「天下人」，这个概念从开始就不是你们规则下诞生的产物？”

小卡洛斯的发言让元老院的众人哑口无言。

元老院里的众人不想认可小卡洛斯的推导，但他们也无法继续回避「天下人」的身份不再受到他们定义的事实。

老卡洛斯也和那些元老一样，一脸震惊地看着小卡洛斯，只不过作为小卡洛斯的父亲，老卡洛斯的心里多少有些不一样的欣慰。

“我原以为，这是只有天知道的事情，”小卡洛斯火上浇油地说道，“现在看起来，有些事情天空也不知道啊。”

“小卡洛斯，你想干什么？”张雨院长跳出死循环说道。

“我要带我父亲回到天空，这无关乎你们的决定。”小卡洛斯摊牌道，“如果你们实在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那就是我已重返过天下，现在的我，已是你们的「天下人」，你们只需要把我父亲的入城许可包装成规则上的贺礼即可。”

此刻，元老院的众人惊讶地发觉，小卡洛斯事实上也的确符合他们对「天下人」的描述，甚至连摆平地面世家的隐藏任务都已提前完成。

只是，唯一的问题在于，现在的小卡洛斯，他的「天下人」身份已然不再受制于天空给的定义。

更可怕的是，就连符合「天下人」描述的，都不一定需要是小卡洛斯这样的人。

因为小卡洛斯手里的那只橘猫，他同样符合元老院的定义。

元老们可以否认他作为老卡洛斯的身份，也能否认其作为人的资格，但没有一位元老会否认他此刻就在天空的事实。

而天空时间的几个小时前，他同样作为幻像，重返过那片历经千年的天下。

“如果你们愿意，我的橘猫父亲，他就算真的是只橘猫，不是我父亲本人，那他也可以是你们口中的「天下人」。”小卡洛斯故意刺激元老们说，“反正天空之上你我他，有谁不是幻像？谁也别说自己是人，谁也别说别人不是人。”

真的在旁听会议的弗洛里安倒吸一口凉气。他十分庆幸自己在最后时刻把今天会议的公开直播改成了现在的闭门会议。

弗洛里安执政官赶紧回头，想要观察一下天选者艾米丽的脸色。

可当弗洛里安转过身，本该在弗洛里安身后的艾米丽已消失不见，而张雨院长还在较劲脑汁地思考如何反驳小卡洛斯的说法，以争取拿回元老院定义天下人的权利。

小卡洛斯把橘猫父亲放回地面。他和橘猫站在会场的中心，凝视着张雨院长还有那些交头接耳的元老们。

换做以往，到了这种时候，天选者艾米丽会来救场，以确保会议流程持续进行下去。

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同以往。

天选者艾米丽早已离场，或者也有可能是根本没有到场。

执政官弗洛里安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不说话，任由元老们议论，似乎完全不想参与今天的议题。

“不行，这样不行。”陷入混乱的张雨院长起身说道，“小卡洛斯，你必须成为我们的「天下人」，这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计划。”

“你若无意，我等自有办法……”张雨院长对台下的小卡洛斯说。

正当机器人张雨意欲走下自己的座位时，机器人身旁的弗洛里安执政官不再冷眼旁观。他眼疾手快地拔掉张雨院长背后的电源线，然后一把推开还没站稳的机器人院长。

那一刻，嘈杂的元老院安静了。灯光与元老们的目光一同熄灭。

正午的人造阳光从玻璃穹顶中滴落，元老院在刹那间回到了几乎没有人的状态。

张雨院长变成了一个倒地不起的机器人，而他统领的诸多元老同样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个空缺的座位与一地没有脚印的灰尘。

卡洛斯父子还在原地。他们没有想到所有元老们的幻像会如此迅速地消散。

弗洛里安执政官也还在。他和会场内的众多幻像不同。

除了卡洛斯父子，弗洛里安是唯一一个仍然留在现场的幻像。

弗洛里安跨过那个倒在地上的机器人，走下议席，最后来到了卡洛斯父子面前。

一直没说话的老卡洛斯赶忙开口问道：“弗洛里安，你做了什么？还有，艾米丽，她到底在哪里？”

“张雨院长想要像重构艾米丽一样重构小卡洛斯，进而使其回到元老院需要的形象。”弗洛里安对卡洛斯父子解释说，“而我，弗洛里安，为报答克拉克家族与艾米丽殿下的知遇之恩，即便是违抗元老院的意志，也无所畏惧。”

“我只是切断了元老院与这片区域的连接，让他们不存在了而已。”弗洛里安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弗洛里安向卡洛斯父子深鞠一躬，说：“将军，殿下，欢迎两位回到天空。”

“但，我希望两位明白，天空注定不是归途……”弗洛里安对小卡洛斯说，“现实如您所见之过去，我们这些幻像终将消逝。就像……您的那位天选者母亲，还有这一屋子的元老一样。”

弗洛里安把手搭在小卡洛斯的肩上，说：“现在与过去唯一的不同，那就是这片天空只会下雨，不会像千年前的王都那样把所有的东西都付之一炬。”

老卡洛斯不知弗洛里安何出此言。

“此话怎讲？”老卡洛斯追问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继续看向小卡洛斯，但小卡洛斯却对弗洛里安说：“还是你来讲吧。我看见，在我回来以前，有人就在档案馆里翻出了那些原本只有天选者可以阅读的档案，并把那些档案的阅读权限悄悄地改成了我也可以阅读的状态。”

“如果我没记错，调整这些权限需要执政官的签字盖章，”小卡洛斯说，“是这样，没错吧？”

对此，弗洛里安回应道：“是这样。那就让我来替你向将军转述那些内容好了。”

弗洛里安双手撑着身后的桌面，对仍旧不明所以的老卡洛斯说：“天地分离千年后，我们所处的这片天空已行至终末。构建幻像的能源缺口无法得到填补。地面的一年时间里，他们所提供能源补给也只能满足天空中不到一日的损耗。即便我们继续躲在不对称的时空里，即便再增加更多的货币发行量，这里的一切都不可能持续下去了。”

“所有的一切，从开始便是如此，”弗洛里安说，“我知道，艾米丽知道，张雨也知道。”

“所以……”老卡洛斯难以置信地说，“你是说，这事只有我不知道？”

弗洛里安点了点头，确认道：“艾米丽让我们隐瞒数据，把其余的一切包装成冗余设计，为的就是要五月王朝的血脉不受灾变的侵扰，并将其延续至足够遥远的未来。”

“但是直到未来在今日到来，我们还是没能找到继续维系天空与幻像的方法。”弗洛里安如实交代说，“所有的人都在登录天空时变成了足以适应不同时间流速的幻像，而随着时间流逝，许多的人，包括我在内，可能早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或是被别人定义，又或是不愿自己欺骗自己。”

“过去的千年里，我们可以骗过地面上的世家，也可以骗过天空中的自己，可不管我们如何粉饰太平，我们还是无法骗过这片终将陨落的天空。”弗洛里安无力地说出了这个事实。

弗洛里安的说法与小卡洛斯在那些机密档案里的描述完全一致。

今日的元老院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在我回来之前，我原以为世界在等我，在等我成为足以扭转命运的角色，”小卡洛斯也无奈地说，“可实际上，我回来以后才发现，世界始终在自己向前走，根本不会因为我又或者是什么人而驻足停留。”

小卡洛斯蹲下身，和已是橘猫的父亲说：“那时候，我逐渐开始明白，我能做的，可能也所剩无几了。”

小卡洛斯本以为父亲会责怪自己私自把他卷入了这场注定失败的骗局。

可老卡洛斯根本没有继续深究这些。

曾经的天命将军，如今的橘猫老卡洛斯，他看向弗洛里安，然后说道：“我曾派你去调查过王城大火，那之后，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如实告诉我？”

由于张雨和艾米丽已然先行离开，弗洛里安毫无顾忌地回答说：“我亲眼看着张雨曾奉命凭空捏造出希望，又亲手将原来的王都烧成废墟。后来，他用同样的手法将众人转变为幻像，并且把我们的幻像投影至如今的这片天空。我看着他以时间之名，掠夺走地面的千年财富。他本该是众矢之至的恶人，可天上众人却为他描绘出了一副仁慈与理智的面貌。”

“我从来不是无辜的人。我也从来不是不把人当人的那些人。”弗洛里安说。

“我只是……”

“我只是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像你们那样站在这里，以绝对的自信去抗衡那些算法推导出来的最优结果。”

“可能正因如此，我才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弗洛里安回头看了眼那个倒在地上的机器人，之后又回头看了看小卡洛斯眼中的自己。

“无论之前如何，我起码重新站起来过，”弗洛里安抬头对小卡洛斯说，“我有阻止张雨把你变成下一个元老院想要的「天下人」。我也有把本应与我一同消散的真相亲自传达给你们。”

“现在距离天空的终末还有几天时间。”弗洛里安说，“老卡洛斯将军，还有小卡洛斯殿下，我希望你们能带上与我相关的回忆，继续前往我无法抵达的未来。”

“这也曾是……”

“艾米莉亚未能完成的心愿。”

交代完这些之后，弗洛里安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用自己的目光看向任何人。

他像其他幻像那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在卡洛斯父子的眼前。

元老院的玻璃穹顶上，裂痕一道接一道地蔓延至边角。

砰的一声。

穹顶碎片悉数落入无人生还的元老院内场。

小卡洛斯挡在橘猫父亲的上方，用身体帮父亲挡住那些从天而降的碎片。

等最后一块残片摔碎在地面，当外面的阳光照在碎屑上，地面上的一切都呈现出四分五裂的形状，就好像一块彻底摔碎了的镜子那样照出了一人一猫的形象。

碎片间的灰尘也好巧不巧地组成了「古镜天明」这四个由虚线构成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