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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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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缓坡之后,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镇子不大。灰墙黛瓦的几十户人家挤在一片平地上,屋脊上落了灰,墙皮有几处剥落。

裴映雪收回灵力探针。

——镇子里没有灵力波动。普通凡人聚落。

冷霜落点了点头。

——歇脚,补给,然后继续赶路。

沈青萝已经冲下去了。

——包子!茶!我要热饭!

温鸢跟着众人进了镇子。巷子尽头是一间食铺,门板半开着,里面飘出米饭和蒸笼的香气。

沈青萝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了两屉包子,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岑清河坐在角落里。卷轴筒放在桌上,就在手边。他要了一壶茶,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目光偶尔落到卷轴筒上,又移开。

温鸢和谢辞坐在另一张桌旁。谢辞不饿,只倒了杯茶,放在温鸢面前。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杯子。茶汤是浅绿的,还冒着热气。

——你自己不喝?

谢辞摇了一下头。脊背微微靠着墙,银灰色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他看起来很累——不是体力上的累,是那种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的虚脱。

温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但热的。

万物亲和网在这个小镇里铺开——灵力极弱,几乎等于无。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谢辞。

他的灵力壁面离她不到两尺。银灰色的灵力沉静得像一面冻住的湖,表面没有波澜,但温鸢的琥珀色感知网探过去的时候,湖底的灵力在极缓慢地流动。不是在运功,不是在蓄力。是在呼吸。

谢辞的灵力在呼吸。

温鸢觉得心里有什么软了一下。不是苏渡的心软,是她自己的。苏渡的心软是暖的,像炉火里最后一块炭。她自己的心软更涩——像一根极细的线被谁牵了一下,不疼,但牵到哪里就紧到哪里。

她看着谢辞的脸,想起了碎片里那个少年。练剑的少年。磨剑的少年。桃花树下停下来回头看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温鸢在意识里把这个念头放到了'自己的'格子里。苏渡的格子里存的是桃花树下那一帧。她的格子里存的是现在——他给她倒了杯茶,他等她醒来等了一整夜。

她能分得清了。

沈青萝在对面桌子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走走走!

众人出了镇子。

岑清河走在队尾。卷轴筒抱在怀里。他走路的时候没有再低头看图纸了。但他每隔一小段路就会侧头看一眼温鸢的背影。

温鸢没有回头。但她的万物亲和通道捕捉到了岑清河灵力的细微变化——不是波动,是色调。他的灵力从冷色变成了偏暖的冷色。这个变化太微妙了,如果不是融合后感知翻了三倍,她根本注意不到。

她没有问他。岑清河不说,她就不问。有些东西,等对方准备好了再问。

温鸢故意放慢了步子,走到了谢辞旁边。这次她没有刻意调整步频,只是很自然地慢了。谢辞也慢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几乎并肩。

荒地上有一条浅浅的河岔从北向南流过。河水不深,清澈见底。

裴映雪在前面停下来等。

——过河。水浅,直接趟。

沈青萝已经脱了鞋袜踩进去了。水刚没过脚踝,她踩着石头蹦了过去。

冷霜落直接踩水过去,灵力在脚底浮了一层薄膜,鞋子没湿。岑清河踩石头过去的,卷轴筒举过头顶。

温鸢走到河边。谢辞站在她旁边。她弯腰试了一下水温——琥珀色的灵力感知涌入水中,河底的灵力脉络微弱地搏动着。

——不凉。温鸢说。

她正要脱鞋。谢辞已经蹲了下来。没说话。只是蹲下来,背对着她。

温鸢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银灰色的头发散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

苏渡的记忆里没有这一幕。三千年前谢辞没有蹲下来让她上去过。现在的谢辞不犹豫了。三千年把这些东西都磨没了。只留下一蹲到底的动作和一句没说出口的'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过。

谢辞没有动。

温鸢看了他一息。然后她伸手搭上了他的肩。

他站了起来。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弯。力道不重不轻,像做过一万次的熟练。但他后颈的肌肉绷了一下——温鸢的手指贴在他肩上,感觉到了那一瞬的绷紧。

不是累。是怕托不稳。

温鸢没有抬头看他。她靠着他的背,手臂环着他的肩。隔着衣料,他的体温不高,但比遗迹里暖多了。两层灵力像两片水面叠在一起,微弱地交了锋,然后安静地并流。

他趟过河。水没到小腿肚,走得很稳。到了对岸,他蹲下来,把她放好。

温鸢站稳了。他松手。两人之间隔了一步。

沈青萝在前面吹了声口哨。

——你俩磨蹭什么呢!

冷霜落看了她一眼,沈青萝闭嘴了。

过了河岔之后路宽了些,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淡灰色的山脉连绵起伏,挡在路的尽头。

裴映雪看了一眼天色。

——天黑前能到山脚。翻山得明天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众人走到了山脚。

山脚下有一片小村落。十几户人家散落在缓坡上,土墙茅顶,炊烟被晚风吹散。

裴映雪的灵力探针扫了一圈。

——普通村落。没有异常。今晚在这里歇。

冷霜落去了。沈青萝跟着——嘴上说帮忙问农户借宿,但看样子是急着找有热饭的人家。

岑清河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卷轴筒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筒身两侧。他没有打开筒盖,只是看着筒口出神。

温鸢和谢辞在村口的槐树下。树冠不大,枝叶稀疏,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两个人的肩膀。

温鸢靠在树干上。谢辞站在她旁边,右手搭在剑柄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只剩天际线上一道橙红色的余晖。云层被烧成了金色和紫色。

温鸢闭了一下眼。万物亲和通道自动铺开,琥珀色的感知网从她身体周围向四面八方缓缓扩散。

她能听到更远的声音了。风穿过山谷的声音。远处河岔的水流声。山脊后面宗门方向护山大阵的灵力波动——还在搏动着。

再远一点。极远的方向。山脉的另一侧。她的感知网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在极远处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灵力波动。是声音。

真正的声音。不是灵力层面的信号,是有人用喉咙发出来的声音。极远的、穿过万里山川之后只剩下一缕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声音。

但温鸢听到了。

因为万物亲和的感知不只是灵力层面的——它嵌在万物之中。风是介质,山是介质,水是介质。万物亲和就像一面铺在所有介质上的网,网比耳朵灵。

那缕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融合后感知翻了三倍,她根本碰不到。但它确实传过来了。穿过山脉、穿过万里荒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极远的地方飘到了她的感知网里。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碎片。不是苏渡的记忆。

是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存在的声音。

温鸢的手指在树干上收紧了。

她的灵魂深处认识这个声音。

不是谢辞。不是厉无咎。不是苏渡残留的任何一片记忆碎片。是一个全新的——但灵魂深处认识的存在。

像一个被遗忘的梦突然被人提了一句开头。记不起内容,但知道做过这个梦。

那缕声音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被拉扯得变了形,但她还是听清了两个字。

两个字。清晰的,不是灵力波纹,不是意识传音。是真正的声音。有人在对她说话。

——温鸢。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日头的余晖从山脊后面完全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点橙色被夜色吞没。

温鸢站在树干旁,琥珀色的灵力光晕在掌边缓缓亮起来。她的手指攥着树皮,指节泛白。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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