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晨光里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扎进了北边的松林深处。
冷霜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只发出极轻的响。裴映雪跟在她旁边偏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距离控制得很稳——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走了太久的路自然磨合出来的。
温鸢和谢辞走在中间,岑清河殿后。
四个人之间隔得不远也不近,十几步的样子。这个距离刚好够说话,也刚好够不说话。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上翻上来,光线还很嫩,照在树干上泛出一层淡金色。林子里的雾气没有散尽,膝盖以下全裹着白雾,走到高处回头看,像是走在云上面。
温鸢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谢辞也看着前面。两个人肩并着肩,衣袖偶尔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让开。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不尴尬。八世记忆给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两个人各拿了一半的地图,拼在一起才知道全貌。现在不需要再拼了,图已经在那里了。
温鸢偶尔会偏头看谢辞一眼。看的不是脸,是侧脸的线条、下颌到脖子的弧度。每一世都有这个轮廓,每一世都不完全一样,但骨相是一样的。
谢辞有时候也看她。
两个人对上的那一瞬间,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也没有多停留。对上就对了,然后各自转回前面,继续走。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冷霜落在前面回了一次头。就一次。她看到温鸢和谢辞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在碑前近多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转回去就消失了。
午时在溪边歇脚。岑清河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囊。裴映雪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拧上盖子,问冷霜落:"照这个速度,明天能到落雁镇。"
冷霜落点了点头。
"镇上补给一下,"裴映雪说,"往丹霞遗迹的路不好走。"
温鸢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鞋脱了,脚踩在水里。溪水很凉,但脚底板踩在石头上的感觉很舒服——有棱角的那种石头,硌脚,但硌得恰到好处。
谢辞坐在她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溪水流过去,水声刚好盖住风声和鸟鸣。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打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温鸢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水珠溅到谢辞的袖子上,他没有擦。
温鸢穿鞋的时候低头系鞋带。系完抬头,发现谢辞在看着她的鞋带。
"看什么?"
谢辞把目光收回去。"没什么。"
温鸢站起来,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硌得她趿了一下。谢辞伸出手——手抬到一半,和昨天在碑前一模一样。温鸢这次没有自己稳住,她扶了一下他的手。
只有一息的时间。一息之后就松开了。
但那一息里两个人的手指握在一起了。谢辞的手很凉——不是冰凉,是那种不暖的凉。温鸢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瞬间,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纹路和一层薄茧。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傍晚的时候天色变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颜色从橙红一路过渡到灰紫。风也从南风转成北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前面有个石洞。"裴映雪指了指右前方的一处岩壁,下半截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槽,不算洞,但能挡风。
四个人走过去。裴映雪和冷霜落靠里面,温鸢和谢辞坐在洞口,岑清河守在外面。
风越刮越大。温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外面铅灰色的云层翻涌。
谢辞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不是因为冷,只是两个人刚好并排,肩膀就碰上了。谁也没有挪。
温鸢的指尖碰到了谢辞的小指。不是刻意碰到——手放下来就到了那个位置。
谢辞的小指弯了弯,勾住了她的指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岩壁上,亮了一小片。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松开。
第二天中午,落雁镇到了。
说是镇,其实更像一个大的驿站。三十来户人家沿路排开,路两边是客栈、杂货铺和铁匠铺。冷霜落和裴映雪分头行动去买补给,温鸢和谢辞走在街上。
温鸢的注意力被一棵树吸引了。
街尾有一棵老桃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但枝杈伸得很开,树冠撑出一片不小的阴凉。花谢了大半,枝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白粉白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树下有三个小孩在玩。最大的那个大概七八岁,最小的还在流鼻涕。他们围着树干转圈,手里拿着树枝当剑,比划来比划去。最小的比划不过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温鸢停下了脚步。
树干上的疤、枝杈分叉的角度、花瓣落在地上的样子——和碑面上第七世的画面重叠了。第七世谢辞种的那片桃花林。苏渡踩着满地的花瓣走过去,问那个蹲在桃树底下翻土的年轻人:"你是谁?"
谢辞抬头看她,脸上沾了泥,但眼睛很亮。"我是种桃树的。"
谢辞站在温鸢旁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排,看着同一棵桃树。
风把最后几朵花瓣吹下来,落在温鸢的肩上。她没有拂。
看了很久。久到最小的那个小孩爬起来又跑去追另外两个了。
谢辞一直站在她旁边等。
温鸢把肩上那片花瓣拂掉了。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花瓣碎了——太薄了,风里吹了太久,一碰就碎。
"走吧。"她说。
谢辞跟上了。
裴映雪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走到镇子中间的酒馆门前,推门进去。酒馆里有一股混着酒气和汗味的热气。她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水。
"水不要钱。"掌柜的擦着手里的碗。
裴映雪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急着走。她靠在柜台边,语气随意:"这两天往北走的人倒是不少。"
掌柜的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北边?丹霞方向?"
"嗯。"
掌柜的嗤了一声。"少去。前阵子有人往那边去了一拨,没回来。"他压低了声音,"厉家的人占了外围。不知道在等什么,人倒是来了不少。"
裴映雪的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厉家?厉无咎?"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一摞碗往后厨走,走之前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知道得越多越麻烦。
裴映雪放下碗,走出酒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上的人。路过的修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买完东西就走,谁也不多看谁一眼。但她注意到街尾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很快。
她没有追。转身走了。
傍晚在镇上的客栈落脚。四个人要了两间房。
温鸢站在房间中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