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会有人来。"冷霜落皱眉,"或者说,他算到了会有人来,而且是带着万物亲和的人来。苏渡自己没有万物亲和,他把这个留给了后来的人。他在这道遗迹里做了很多准备,药理、丹方、路径标注,唯独这一件,需要别人来完成。"
"那密室里放了什么?"裴映雪翻了几页笔记,"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只剩下这一句。"
"去了就知道。"冷霜落语气淡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带着深处冰凉的气息,吹动了地上几片枯叶。
温鸢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地下三层东侧偏北,在她们目前所在位置的更深处。遗迹的地下通道她走过两层,第三层还没有下去过。据说第三层的灵气已经枯竭到修士无法长时间停留,普通的照明符在那里也维持不了多久。
"先不急。"裴映雪合上笔记,"谢辞的修为才恢复三成左右,强行下去不划算。今天再调息半天,把灵力理顺,下午出发。"
谢辞没有反对。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的旧伤,掌心握了握,微微点头。
上午的时候,谢辞在院子里练剑。
日光从遗迹穹顶的裂缝洒下来,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斑斑驳驳。谢辞站在光影交界处,右手握剑,左手虚引。
他的修为恢复了大约三成,运转灵力的时候丹田还隐隐作痛,出剑不能太快,力道也收着几分。但剑是熟悉的东西,身体记得每一个角度和力道,即使修为打折,剑意还在。
他一个人在院中舞了一套基础剑法,起手平淡,越到后面越沉稳。动作不快,但每一剑都稳,没有多余的虚招。灵力沿着经脉流转,在剑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寒光。第三成的修力推不动太重的剑招,他便把每一招都练到最干净。
温鸢坐在丹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
她没有刻意去看,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自然就落在了院子中间那个人身上。谢辞穿的是昨天的旧袍子,袖口系紧了,出剑的时候衣袍猎猎作响。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冷硬。
他练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收剑而立。长剑入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他朝丹房走来。
温鸢以为他要进去,往旁边挪了一下让路。但谢辞没有进丹房,他在台阶前停住了脚步,弯腰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只水杯。
那是温鸢的杯子。昨晚她喝水放在那里的,杯底还留着一指深的凉水。
谢辞把杯子递过来。
动作很简短,手臂一伸,杯子搁在两人之间的空当里。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院中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像是在等风。
温鸢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昨晚喝剩的水渍,杯口朝向她,刚好是伸手就能接住的角度。
谢辞的手还举着。
温鸢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碰到杯壁的同一刻,谢辞的指腹还留在杯底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指隔着杯壁的薄瓷碰在了一起。
一触即分。
温鸢握住了杯子。谢辞收回手,转身进了丹房,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归于沉寂。
温鸢握着杯子站在台阶上,水面上映着天光,波纹微微荡漾。杯壁上还留着一点他指尖的温度。不多,但分明是热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但杯子外壁上那一点残余的温度迟迟没有散尽,她握着杯子换了个姿势,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温热的地方,没有放下来。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丹房窗口里侧,竖着那本笔记挡住半张脸,眼珠子在笔记上方转了转,嘴角弯了弯,又默默把脸缩了回去。笔记翻了一页,假装在认真阅读。
午后,天色暗了几分。遗迹深处不见日月更替,全凭灵石灯判断时辰。
四人在丹房前的空地上汇合。冷霜落把随身的东西收进储物戒,灵符和丹药各备了一份,腰间别着短刀。裴映雪检查了一遍笔记和灵符,确认苏渡手绘的地图每一处标注都记熟了。谢辞背上了剑,玄色的剑鞘在背上系得很紧。
温鸢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的灵植还在低低地发出声响,悲伤的、恐惧的、孤独的。她闭上眼感受了一瞬,然后睁开,把那些声音推远。她没有再刻意去听,让它们沉到了感知的底层,只保留身周一丈的范围作为警戒。一丈之内,有任何灵植的异动,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冷霜落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和清除小型禁制。裴映雪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翻笔记对照路径。谢辞走在第三位,步伐不快不慢,右手搭在剑柄上。
温鸢走在最后。
通往遗迹深处的甬道比上层更窄,两壁之间的距离只容两人并肩,灵气也愈发稀薄。墙壁上的苔藓和菌丝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粝的裸岩,偶尔有一两道裂痕从头顶延伸到脚边,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什么力量造成的。甬道里没有灯,冷霜落在前方每隔一段距离点一颗夜明珠嵌进壁缝,微弱的银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半柱香,甬道开始向下倾斜。台阶凿在岩石里,每一级都高低不一,最窄的一级只容半只脚掌踩稳,走起来需要留神脚下。空气越来越凉,呼出的气在夜明珠的光里能看到淡淡的白雾。越往下走,灵植的声响就越弱,最后只剩下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丝若有若无的低鸣。
温鸢走了一会儿,忽然加快两步,缩短了和谢辞之间的距离。
本来她落后他七八步远,现在隔了不到三步。
谢辞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之后放慢了些许,不再把她甩在身后。
甬道很安静,四个人只有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冷霜落的短刀偶尔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很快又被黑暗吞没。夜明珠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影子映在侧面的石壁上,随着步伐起伏晃动。
前方的路还在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温鸢没有再去看那些影子。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跟在前面三个人的身后。甬道深处偶尔传来石块松动的声响,冷霜落头也不回地挥手示意无事,继续前行。
四个人,一条路。遗迹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