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的脚步声从侧廊另一头传过来。
谢辞听到了。他的身体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站起来,手指也没有蜷缩。
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鸢走到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她。台阶是遗迹入口处的石阶,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他的后背很直——不是端着的直,是一直都很直的直。
温鸢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息。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壶茶。
陶壶,很小,一手就能握住。壶身温热,上面沾着几点桃花花瓣的碎屑。
她弯下腰,把茶壶轻轻放在谢辞面前。
陶壶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谢辞的目光终于从入口方向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壶上。
温鸢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有坐紧挨着。隔了一拳的距离。
她把茶壶的盖子揭开,壶嘴里飘出一丝热气。桃花茶的味道很淡,不浓,像春天的风里飘过的香气。
她从袖子里取出两个小瓷杯。杯子也小,一口就能喝完。
温鸢倒了两杯茶。
桃花色的茶汤,清亮,杯底沉着几瓣细碎的桃花花瓣。热气从杯口浮上来,一缕一缕的。
谢辞没有动。
温鸢端起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微甜,甜意过后是淡淡的涩。桃花的味道在舌尖上留了一瞬,然后散了。
她把杯子放下。
"你不用替我挡。"
声音很轻,但不飘。每个字都落在石阶上,掷地有声。
谢辞没有说话。
温鸢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你可以跟我一起扛。"
她把杯子放在石阶上。桃花色的茶汤微微晃了一下,杯底的花瓣跟着浮了一浮。
"你不是一个人。"
温鸢看着茶汤的倒影。壶嘴的热气在她脸旁边飘,她的侧脸被热气微微模糊了。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没有声响,但涟漪在往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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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很久。
遗迹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穹顶裂隙里最后一条光带消失了,彻底的暗。只有远处裴映雪点的一盏灯——灵力灯,幽蓝色的光,放在遗迹走廊拐角处的石台上,照不了多远。
谢辞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温鸢。
灯光太远,照不到这里。他的脸在暗处,五官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圈是红的——不是哭,是太累了。三千年,没有一天不在承受。身体上的疼、魂魄上的疼、因果诅咒的疼、还有比这些疼加起来还沉的——心疼她的疼。
他累了。
眼眶上的红色在黑暗里反而明显,像是眼皮下面有一层极薄的血色,被疲惫撑到了极致。
他端起茶杯。
没有喝。
手指握着杯壁。桃花色的茶汤已经没那么热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温度。他的指腹贴在杯壁上,感受那种温热。
不是烫,不是暖。是刚好能感觉到的温度。
他握了很久。
温鸢坐在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催他。她的目光落在茶壶上,壶嘴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谢辞握着杯子,温鸢坐在旁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遗迹外面风很大,呼啸声穿过穹顶裂隙灌进来。但侧廊的角落背风,只有一丝冷意从石壁裂缝里渗进来。桃花茶的热气在两个人的中间飘,一缕一缕的,慢慢散了。
远处的灵力灯还在亮。幽蓝色的光照着走廊拐角处的石台,石台上放着裴映雪的水壶和几片干粮。灯光在风中微微晃动。
温鸢坐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茶凉了,久到风声从呼啸变成了低沉的呜咽,久到她的腿坐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右腿完全麻了,踩在地上没有感觉,走了两步才恢复。
谢辞还坐在台阶上。茶杯握在手里,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温鸢站定。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暗处的谢辞。
谢辞看着她。
"茶凉了。"
三个字。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不是"对不起我不该疏远你",不是"我只是想保护你"。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茶凉了。
温鸢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是嘴角提了半分的那种笑,轻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下次我给你泡热的。"
她说完转身往丹房方向走。脚步声在侧廊里回荡。
走了三步。五步。
她停下来。
回头。
谢辞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个凉透的杯子,指腹贴着杯壁。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在看她。
"别再躲了。"
温鸢的声音从侧廊那头飘过来。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
"躲来躲去,我更累。"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丹房方向。
谢辞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影从侧廊暗处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幽蓝色的灵力灯把她照出一道轮廓——肩很窄,背很直,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一下——腿还没完全恢复知觉。
然后她拐进了丹房,看不到了。
谢辞坐在台阶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没有再躲。
茶杯握在手里,杯壁上已经没有温度了。桃花色的茶汤在杯底沉着几瓣花瓣,凉透的茶水映着幽□□光的一丝余辉。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然后他把茶喝了。
凉的。
桃花味还在。凉透的桃花茶没有热的时候甜,涩味更重,但桃花的香气被温度逼出来了一些,反而比热的时候浓。
他放下杯子。
把杯子放回石阶上,和茶壶并排放着。两个小瓷杯,一把陶壶,几片桃花花瓣散在杯底。
风从遗迹入口灌进来。很冷。但他还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直到远处的灵力灯灭了。裴映雪灭了灯回丹房休息。整条走廊陷入彻底的暗。
谢辞站起来。膝盖有些僵——坐了太久。他在原地站了一息,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有些麻,不知道是冷还是坐久了血液循环不好。
他弯腰,把茶壶和两个杯子收起来。茶壶揣进袖子。杯子太大了塞不进去,他用布巾包好,拿在手里。
他往丹房方向走。
走到丹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丹房里很暗,穹顶裂隙没有光。但石台上竹简旁边有一点微弱的光——桃花色的,一息一下。木片还在发光。
谢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点微光。
然后他走进丹房。
他没有走到石台最远的角落。他走到石台旁边,在温鸢昨晚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背靠着石壁,膝盖支起来,袖子搭在膝盖上。
石台上的木片发出极微弱的桃花色光。一息一下。
谢辞闭上了眼。
没有梦。没有画面。没有前世今生。
只是闭着眼,坐在石台旁边,在黑暗里,听着遗迹深处因果锁阵最后一点余波慢慢消散。
木片的光还在。一息一下,没有停。
丹房外面风声渐止。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