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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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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血的间隔从三天缩短到了一天。

苏渡第一次同一天吐第二次血的时候,是午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碾药,石杵突然从手里滑出去,磕在石臼边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弯下腰,一口血涌出来,落在膝盖上,深红色浸透了粗布衣裳。

她撑着柜台站起来。右手拿抹布擦嘴,擦了两下,抹布上的血渍跟药渣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她把抹布扔进水盆,从药柜第二个抽屉里取出一味药,直接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药味苦得发涩,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谢辞从后院进来,看到她嘴角的血迹。苏渡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药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谢辞走到药柜前面,把掉在地上的石杵捡起来放回石臼旁边,然后拿起抹布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药方换过三回了。黄连从一线加到一钱半,生地黄从二钱加到三钱,断魂草翻了一倍。但她清楚,药方压得住身体的表象,压不住底层。诅咒在魂魄深处,药石够不着。

夜里关了门之后,她搭脉。寸关尺的边界几乎分辨不出——三种频率混在一起,互相打架。三年来第一次,她开始数自己还剩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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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渡没看诊。

她把药铺的门板半掩,在柜台后面铺了一张纸写字。谢辞在后院翻药材,听到药铺里没有碾药声也没有骂人声,起身往里看了一眼。苏渡低着头在写,笔尖一顿一顿的。他没打扰,转身回了后院。

写到午后。苏渡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傍晚在后院找到谢辞。他蹲在竹架下面整理药材。苏渡走到药柜前面,把所有抽屉依次拉开。每个抽屉前停一下,指一味药,念出名字。

"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苦味重的,舌根发麻的那种苦,尝一口就记住。"

"生地黄。清热凉血,养阴生津。闻起来有一股土腥气,比干地黄的更重。颜色是黑的,断面发亮。"

一味一味指过去,一味一味念名字和药性。念到第十二个抽屉的时候咳了一声,手背按住嘴,收回手没有血。停了一息,继续念。

念完所有抽屉。

"我教你怎么认药。你不用学怎么治病,但你得知道哪味药能压住吐血。"

谢辞站在药柜前面,没有说话。苏渡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回柜台后面。

"明天开始。每天跟我认三味药。我不会教你开方子,太深了你学不会。但你得知道哪味药是干什么用的,怎么配在一起。"

谢辞看了她一眼。他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个推回去,动作很轻。

第二天开始。苏渡每天认三味药,指给他看,让他闻,让他尝。谢辞不说话,但认药的速度让苏渡有些意外。

第一天三味。第二天三味。到第三天他开始主动翻开抽屉闻药味。苏渡没有教他这么做。但他拿起一味药凑近鼻子闻一下放下,又拿另一味。两味之间间隔只有两息。

"你以前碰过药?"

谢辞摇头。

苏渡从抽屉里取出白芍和赤芍各一片,放在柜台上。"白芍断面发白,纹理细,有圆心。赤芍切面暗红,纹理粗,有裂隙。名签上的字记不住的时候看断面。"

谢辞低头看了一眼,点头。

苏渡把药材收回抽屉。

他认药的速度不对。普通人认药至少半年才能记住三十味药的基础特征,谢辞三天记了十五味,不是背的,是理解的。他拿起药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好奇,不是紧张,是熟悉。隔了很久没碰药的人重新上手,手还在,直觉还在。

谢辞有第一世的炼丹宗师记忆——虽然被封锁了,但直觉渗了出来。三百年前闻过的药材,这一世拿起就能大致判断药性。

苏渡没有深想。她没有前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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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苏渡每天至少吐两次血。脸色灰白到近乎透明,颧骨棱角分明,嘴唇干裂起皮。

但她还在看诊。每天早上在药铺门口支桌子,把脉枕和药箱摆出来。谢辞坐在旁边,面前是包好的药包和一卷麻绳。他已经学会抓药了——每味药多少量,麻绳怎么绕三圈,结打在哪里。

苏渡把完脉开口报药名和用量,谢辞侧身拉开抽屉取药,称好倒在纸包里折好,麻绳绕三圈打结。全程不到半柱香。一个开方一个抓药,配合越来越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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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跑过来。

"苏大夫!我儿子发高烧了!昨晚开始烧,退不下来——"

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脸颊通红,嘴唇干裂,意识模糊。苏渡三指搭上孩子的额头——烫,不是普通的烧。翻开眼皮看,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反应迟缓。

她拿起笔写药方。写得很慢——手在抖,握笔的力度不够,笔尖在纸面上走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换了左手写了几行,递给谢辞。

谢辞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拉开药柜抽屉取药,称好,包成两个药包。麻绳绕三圈,结打在正面。

妇人接过药包:"苏大夫,多少钱?"

苏渡坐在方桌后面,低头看着桌面上孩子留下的热度残迹。

"不要钱。"

妇人愣了一下。渡药房什么时候不要钱了?

"苏大夫——"

"快回去煎药。先喂一勺,半个时辰量一次体温。烧退了就没事,烧不退再来。"

妇人抱着孩子跑了。掉在门口的鞋被谢辞捡起来放在门槛外面。

苏渡收摊。谢辞看了一眼,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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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渡起不来了。

她躺在床上,棉被裹着身体,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右手指尖完全失去触感,左手只剩掌心还有模糊的温度感知。

谢辞每天煎两碗药,一碗端给她,一碗自己喝。苏渡的药方他已经会配了——照着她写的方子抓药煎药。方子上有断魂草,用量比苏渡喝的时候多了一倍。

苏渡靠在床头喝药。药汁苦得发涩,断魂草的味道盖过了所有其他药材。喝完把碗递给谢辞,嘴角挂着药渍。

"药太苦了。"

谢辞接过碗,没说话。去后院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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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午后。日头不毒,有风。

苏渡让谢辞把她扶到后院。她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粝,硌着背脊,她不在乎。

谢辞坐在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

桃花落在苏渡肩上。她没有拂开。

安静了很久。风吹桃花,飘到水缸里,落在青石板上。

苏渡忽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声音很轻。嗓子干涩。

"问。"

苏渡看着桃树上的花。

"你为什么每一世都不告诉我你记着前世的事?"

风吹过来,桃花又落了几瓣。

谢辞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每次知道的时候,都会哭。"

苏渡的手停在膝盖上。她愣了一下,不到一息。然后笑了。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嘴角提上去,眼睛弯了一下。

"你还真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咳了两声,声音很轻。袖子按住嘴,收回手没有血。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桃花落在手背上,粉白色的花瓣,瓣尖微微卷曲。

"那我不哭了。"

她看着桃树,表情平静。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变淡——不是情绪消退,是身体在衰退。

苏渡的呼吸在变浅。不是突然的,是慢慢地变浅。吸气间隔在拉长,呼气力度在减弱。一盏油灯慢慢燃尽,火焰越来越小。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谢辞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很凉。指尖没有发黑——这一世没有枯脉,她是医者,不是修士。凉的只是身体到了极限。

苏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握紧,只是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桃树上收回来,落在谢辞脸上。

"下辈子别找我了。"

谢辞的手握紧了一点。

苏渡嘴角还挂着笑,很淡。

"太累了。"

三个字说完,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靠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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