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左臂夹板拆了之后轻了不少,但肩膀上的伤还吊着布条,走快了扯得疼。右臂刀伤的痂在袖子里蹭来蹭去,被粗布磨得发痒。她忍着没挠。
前面那个外门弟子走得不太快,也不太慢。后面的那个始终隔五六步。他们都没说话。没人催她,也没人拦她。但那两双灰袍的背影就堵在前后的路上,像一扇推不开的门。
温鸢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上有青苔,滑的。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上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长老议事厅在苍云山的中段,背靠竹林,门前是半人高的石阶。灰瓦白墙,檐角挂着铜铃。
前面的弟子在门口站住了,侧身让开路。
温鸢跨过门槛。
议事厅里只有两个人。
周长老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茶盏和一卷竹简。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老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不大,但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赵长老坐在周长老右手边,瘦高个子,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一条缝。他面前也有一盏茶,没喝,茶面结了一层薄膜。
温鸢进来的时候,赵长老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去。
周长老没抬眼。
"站那儿。"
他指了指长桌对面的位置。那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块青砖地,比长桌矮了半尺。
温鸢站过去。她的肩膀又开始疼了,但她站得很直。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铜铃声从檐角传进来,叮一下,叮一下。
周长老把桌上的竹简翻开,慢慢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温鸢。外门弟子,入宗三年,天生枯脉。"
他念得平平静静,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册。
"是。"温鸢答。
"上个月外门考核,你拿了末等。末等就是末等,没什么好说的。宗门养了你三年,你连初感境都没摸到边。"
温鸢没接话。这些都是事实,没什么好辩的。
周长老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鸢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在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旧货。
"你的伤还没好。"
不是问句。
"没。"
"那我来问你几件事。"周长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身边那个孩子,从哪里来的?"
温鸢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一蜷。她想起岑清河教的那些话。捡来的。孤儿。不知道来历。当弟弟养的。每个字都记住了。
"是捡来的。"
"在哪里捡的?"
"苍云山下溪边。"
周长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溪边?苍云山下没有村落,溪边怎么会有孩子?"
"我也觉得奇怪。"温鸢说,"但他就在那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你把他带回来了。"
"是。"
"为什么不报给执法堂?"
温鸢顿了一下。
"他太虚了,我怕执法堂的人……"她斟酌着措辞,"不会好好待他。"
周长老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一个枯脉弟子,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操心别人好不好过。"
赵长老在旁边翻了一页手中的东西,没抬头。
周长老继续问:"这个孩子叫什么?"
"小辞。"
"姓什么?"
"不知道。他说他叫小辞,没有提过姓。"
"多大了?"
"看着七八岁。"
"你看他像七八岁?"
温鸢的喉咙发紧。
"他个子小,营养不好。"她说,"可能比七八岁小。"
"灵根测过吗?"
"没有。"
周长老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为什么没有灵宠备案?"
这个问题是温鸢最怕的。但岑清河提前教过她怎么答。
"我不知道要备案。"她说,"我入宗才三年,一直在外门,很多东西不清楚。"
"不知道?"周长老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入门第一天就教过,灵宠必须备案。你不知道?"
温鸢低着头,看着青砖地上的一条细缝。
"我入门那天……"她的声音很轻,"他们把我领到外门,给了我一把扫帚。没有人教我那些。"
厅里又安静了。
周长老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像一根铁钉钉进木头。温鸢的肩膀在疼,但她的脊背没弯。
"你编得不错。"周长老说。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苍云山下溪边。捡来的。"
"你不报备,不登记,不测灵根。你觉得这话能信?"
温鸢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干涩,但没有水光。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他了。"她说。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宗门给我住柴房,给我每月三两灵石。我不知道灵宠要备案,我就养着了。"
周长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向赵长老。
赵长老终于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
"温鸢。"他的声音比周长老的平和一些,但也谈不上温和,"你说的这些,我们姑且信一半。但那个孩子的来历确实可疑。"
温鸢没说话。
"长老会需要确认他没有问题。"赵长老继续说,"这不是为难你,是宗门规矩。"
"什么确认?"温鸢问。
赵长老看了周长老一眼。周长老接过话来。
"灵力探查。"
这三个字一出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温鸢的右手开始抖。
不是她想抖的。手指自己抖的,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她把右手藏到身后,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没用。还是抖。
"他只有几岁。"温鸢的声音发紧,"灵力探查会伤到他。"
周长老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放下。他的表情很淡,像在听一件无所谓的事。
"枯脉弟子也怕伤?"
温鸢没回答。
周长老把茶盏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
"你自己都是废物。连初感境都进不去的人,替一个来历不明的灵宠说话?"
温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右手在身后抖得越来越厉害,肩膀的伤被扯得生疼。
"他不是灵宠。"她说。
"那你养的是什么?"
"他是个孩子。"
赵长老在旁边翻了一下竹简,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长老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烦。
"灵力探查是长老会的决议,不是你能阻止的。"
他说完这句话,从桌上的竹简里抽出一张黄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温鸢看不清内容。周长老用指节敲了敲那张纸。
"这是昨天拟好的提案。灵力探查幼崽,确认身份及灵根。周长生、赵辅之联名提议。"
他把纸折起来,正要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被一股力推开的。门扇往里撞去,撞到墙上,铜铃被震得哗啦啦响。
岑清河站在门口。
他穿着内门的青灰色袍子,束发,面无表情。但他的脸色很差。那种差不是疲惫,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一种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袖口整齐地垂下来,看不出异常。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周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赵长老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岑清河?"周长老的语气不善,"长老议事,内门弟子不得擅入。"
岑清河没理他。
他走进议事厅,步子不快不慢。温鸢站在桌对面,看到他进来,浑身一僵。岑清河的目光掠过她,没停,径直走向长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
白色的玉简,拇指粗,半尺长。普通的灵宠备案玉简,执法堂库房里有一整箱。
但他拿出来的方式不普通。
他的左手托着玉简,右手指尖亮起一点灵光。那光很淡,但温鸢认得——不是普通的灵力激发,是刻印。把灵力打进玉简里,一笔一划地刻出一个印记。做这个动作需要用自己的灵力当墨,刻得越深,用的灵力越多。
岑清河的手指在玉简上移动。一道一道的光纹落进玉简,细密得像蛛丝。
周长老的脸色变了。
"你做什么?"
岑清河没抬头。他的手指还在动,灵光一闪一闪,打在玉简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额角有一层薄汗。
刻印在继续。
温鸢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刻的是什么。但她看到岑清河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岑清河!"周长老拍了一下桌子,"长老议事期间,你擅自闯入,还——"
"灵宠备案。"
岑清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的手指停下了。玉简上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光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玉简的表面。
他把玉简放在长桌上,推向周长老。
"灵宠已备案。"
周长老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简。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岑清河,你一个内门弟子,用你自己的灵力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做灵宠备案——"
"幼崽。"岑清河打断他,"不是东西。"
厅里的空气绷得很紧。
岑清河退后半步,站定。他的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腕。
"灵宠备案,担保人岑清河,内门弟子。备案手续齐全,玉简印记已刻。"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一段公文。
但温鸢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咳的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