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厚重的云压在山尖,没透出半分阳光。山路依旧封着,塌方的碎石还没清完,路政发了通知,至少还要再等两天。
剧组临时改了计划,转拍民宿内景。
不大的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片场,灯光架得密密麻麻,电线在地上缠成一团,踩上去咯吱作响。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搬道具、调灯光,吵吵嚷嚷的,比昨天更热闹。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目光往两个方向飘。
一个是化妆间门口的卓一珩。
他已经换好了戏服,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人愈发清俊挺拔。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妆,他微微垂着眼,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那一页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皱。
另一个,是角落里的练霓霜。
她没去化妆间,就坐在靠墙的一把折叠椅上,自己对着小镜子描眉。红发随意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戏服还是昨天那件酒红色,已经洗过了,晾得半干,裙摆上的泥印淡了些,却留下了一块洗不掉的暗黄色污渍。
没人跟她说话。
她也不主动搭理任何人,低头翻着剧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剧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写得很用力,纸页都被戳出了细小的洞。
昨天送毯子的事,已经在剧组里传了个遍。
没人敢当着卓一珩的面议论,却都在私下里偷偷交换眼神,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练霓霜身上,带着探究、鄙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练霓霜对此毫无反应。
她早就习惯了。
“各部门准备!第一场,开拍!”
导演拿着扩音器喊了一声,嘈杂的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灯光打亮,镜头对准场中央。
这场戏,是男女主的第一次对手戏。
卓一珩饰演的温润公子,在破庙里偶遇了练霓霜饰演的孤女。一个是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世家子弟,一个是饱经风霜、满身戒备的江湖浪人。
戏里的他,带着几分好奇和善意,递过去一个馒头。
戏里的她,眼神警惕,像只被惹毛的野猫,一把挥开他的手,馒头滚落在地。
“卡!”
导演突然喊停,皱着眉看向卓一珩。
“一珩,你刚才眼神不对。”导演敲了敲剧本,“你是好奇,不是心虚。别躲她的眼睛,看着她。”
卓一珩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抱歉”。
他刚才确实走神了。
镜头对准练霓霜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雨里的画面——她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红发贴在脖颈,眼神冷得像冰。和此刻戏里那个带着戾气的孤女,重叠在了一起。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再来一条!”
灯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卓一珩稳住了心神。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练霓霜。
她已经入了戏。
原本淡漠的眉眼瞬间染上了戾气,脊背绷得笔直,握着匕首的手青筋微露。眼神里满是防备和敌意,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野兽。
卓一珩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练霓霜,只有戏里那个孤苦无依、只能靠自己的女孩。他递馒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很好!过!”
导演满意地喊了停。
场记打板,灯光暗下。
练霓霜瞬间收了情绪,眼神又变回了平时的冷漠疏离。她松开握着匕首道具的手,转身走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
卓一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馒头时,不小心碰到她手腕的触感。
冰凉,粗糙。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工作人员上前撤道具,有人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一杯递给卓一珩,另一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练霓霜旁边的桌子上,没敢说话。
卓一珩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没什么暖意。
他看着练霓霜拿起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口。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喝水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场务,手里抱着一堆反光板,跑得太急,胳膊肘狠狠撞在了桌子上。
“哐当”一声。
练霓霜放在桌边的水杯被撞翻,热水洒了出来,大半都泼在了卓一珩的戏服袖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场务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卓老师您没事吧?”
热水透过薄薄的长衫,烫得皮肤一阵刺痛。
卓一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没事。”
练霓霜也站了起来,看着他湿透的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了过去。
指尖再次相碰。
这一次,是刻意的。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带着一点水杯的余温。
卓一珩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练霓霜收回手,语气平淡,“是我的杯子。”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暧昧和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卓一珩!”
李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她一把抓住卓一珩的胳膊,用力把他往门外拉。
“你跟我出来!”
卓一珩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练霓霜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低头擦着桌上的水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握着纸巾的手,指节泛白。
民宿外面的空地上。
李姐松开手,气得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泥泞的地上,溅起一个个泥点。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转过身,指着卓一珩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昨天送毯子!今天又凑这么近!你是嫌热搜不够多是吧?!”
“刚才那是意外。”卓一珩低声说。
“意外?!全剧组的眼睛都看着呢!什么意外能让你们俩手碰手?!”李姐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她远点!离她远点!你怎么就是不听?!”
“她不是坏人。”
“她是不是坏人跟你有关系吗?!”李姐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卓一珩,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顶流!你是星耀的摇钱树!你的人设是干净、自律、零绯闻!你跟她搅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