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面泥泞湿滑,干净的白鞋边很快蹭上灰黑的泥渍。素来爱惜体面的人,此刻毫不在意,一步步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偏僻的角落。
短短几十步路,一头是人声鼎沸的热闹,一头是无人问津的风雨孤寂。
他一现身,周遭的闲谈骤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好奇、看热闹、隐晦揣测,乱七八糟的情绪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卓一珩目不斜视,眼里唯独看得见棚下那一抹刺眼的红。
练霓霜的警觉性极高,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时,她就已经察觉。
她缓慢抬眼,漆黑的眼眸冷得透彻,裹着本能的防备与疏离。看清来人,眼底没有丝毫惊讶,只剩一层淡淡的、不愿遮掩的戒备。
卓一珩,圈内最正统的顶流,干净规矩,生来就站在光亮之中,本不该靠近她这种满身非议的人。
黑伞稳稳落下,罩住她的头顶。雨珠顺着伞骨不断滑落,他在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分靠近,伞沿自然而然偏向她这边。
伞外风雨喧嚣,伞下死寂一片。
几秒沉闷的空白过后,他率先开口。嗓音被山风吹得沙哑,语气直白又笨拙,没有半点刻意拿捏的温柔。
“外头太冷。”
练霓霜定定地望着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她见惯了圈内人的假意示好,有人刻意卖人设,有人蓄意蹭热度,从不相信毫无缘由的善意。眼前这人太过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不安。
卓一珩没有多余解释,也不说废话,直接把叠好的毯子递了过去。
“披着,别冻感冒。”
练霓霜的视线落在毯子上,又抬眼扫过面前的人。周遭窥探的目光密密麻麻,压得人透不过气。她比谁都清楚,这一次简单的交集,迟早会被人无限曲解、大肆编造。
她语气冷淡,客气又生分:“不用了,卓老师。”
“被人拍到,不好说。”
卓一珩指尖微微攥紧,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这个圈子向来刻薄,哪怕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能被编造出漫天绯闻。理智反复拉扯,不停催促他收手离开,回归自己干干净净、毫无瑕疵的生活。
但这一次,他懒得顾及了。
他平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执拗:“下雨,没地方躲。”
没有空洞的说教,不谈冰冷的规则,只是一句朴实笨拙的实话。
练霓霜愣了片刻。
她见多了居高临下的同情、刻意讨好的殷勤,从没见过这样直白又纯粹的善意。不带任何目的,不图半分回报,干净得和这片浑浊的娱乐圈格格不入。
短暂的僵持过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指缘有些毛糙,触碰到柔软布料的那一刻,指甲不经意勾住表层绒线,轻轻刮出一根松散的白丝。一丝暖意缓慢地渗进皮肤。
“谢谢。”
声音很轻,大半都被雨声掩盖,几乎听不真切。这是她来到剧组之后,第一次对旁人卸下防备。
卓一珩微微颔首,下意识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冰冷的雨水直直砸在他的左肩,米白色针织衫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布料黏在皮肤上,刺骨的凉。他浑然不在意。
“早点回去。”
留下一句简单的叮嘱,他转身走进茫茫雨雾。背影挺拔利落,没有多余停顿,干脆得近乎冷漠。
练霓霜坐在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毯子布料。淡淡的洗衣液潮气萦绕鼻尖,一点点驱散身上的湿冷。
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红发在冷风中轻轻颤动,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晦涩难懂的波动。
周遭的窥探从未停歇,细碎的议论卷土重来,像潮湿黏腻的藤蔓,死死缠绕在人身上,怎么都甩不开。
练霓霜拢紧身上的毯子,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何必。”
所有人都在疏远排挤她,偏偏这个人,递来不合时宜的温柔。人人恪守森严的圈层界限,偏偏他,为她破例一次。
山间大雨迟迟未歇,厚重云雾沉沉压在山头。
风声穿过空旷的休息区,揉碎漫天淅沥的雨声。
练霓霜垂眸,指尖攥紧柔软的毯子。暖意藏在掌心,心事沉在眼底,无人窥探。
远处雨雾茫茫,那把黑伞早已彻底消融在暗沉的山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