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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日便是新年,天幕阴沉,雪一直落下不来,道上泥泞不堪。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藏匿行迹。
“铛——”
酉时初刻的钟磬音,从城北永定寺徐徐传来。紧接着,各坊间击放衙鼓,官员们陆续拂衣,事了归家去。
“别忙了阿青,连正卿都下了值。你个小仵作,还生着病,早些归家罢。”
大理寺府衙内,隔壁值房的小吏推门往里瞧,只见年轻仵作正立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因感了寒症的缘故,此人面上覆着厚厚的布巾,阵阵厉咳声从巾下传出,听得令人肝颤。
“知咳咳咳——”晦涩的嗓音艰难挤过喉间,随即又是一阵像是要呕出心肝的咳声。
“得了得了,别说话了,记得在闭坊前走啊。”
年纪稍大的小吏急着归家,本也就是来问候一声,见他病情如此凶急,恐自己被沾染上,立刻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不愧是新人,就是有干劲,都病成这样了,也不告假。
小吏暗自思忖着,心生佩服。
不过,身形虽是一样瘦弱,他却总觉着这小仵作比前些日子更高了些,肤色也白了许多。
他晃了晃脑袋,却没太在意。
许是年轻人正在长身体,且终日守在值房、不见阳光的缘故罢。
此刻小吏不知,身后冷眼如刀锋,若他显出丝毫怀疑,今日便归不得家了。
所幸是个愚钝之人。
夏长生收回遥望的目光,视线向下落于桌案之上,待涂画好才搁笔。
这是他大致探得的大理寺巡守布防图。此处为朝廷机要部门,他如今蛊血难抑,想要摸到后堂最深处的存尸间,最好智取。
夏长生抿紧红唇,眉心不觉隆起丘壑。
即使他顶了这仵作的身份混入大理寺,但今夜才是真正的难关。
当夜,苍暮暗垂,青云蔽月,正是天地无光的好时候。
夏长生仍是一袭玄衣覆面,身影从隐匿处悄然现出,浅眸间尽是冷静犀利。足尖轻纵,迅速穿过两庑昏暗的值房。
廊回路转,巡夜守卫举着簇簇明灯,铮铮踏过。但凡有一人仰头审视,便可发觉檐下倒攀着的玄色身影。
待守卫转过此处长廊,夏长生才轻巧落地。
依据巡夜图上,此处已跨过府衙中庭的垂花门。一旁便是大理寺卿的办公衙房,是除大理寺狱外守卫最为森严之处。
脑中计算着守卫的距离,夏长生谨慎潜行着,眼见要跨出此地。
却不料,刚转过此方回廊,迎面便走来两位不速者。打头躬身那位虚肥的紫袍官,他白日间还遥遥望见过,正是大理寺的张少卿。
“什么人!”
厉喝并非发自那位紫服少卿,而是他身后那位更年轻的挺拔男子。他身着靛蓝色文武袖袍,威仪又儒雅。俊朗周正的脸上,那双英俊的丹凤眸正锐利瞪向檐廊另一端。
“小侯爷,您怎么了?”少卿被这男子的喝声惊得肥肉一颤,擦着冷汗抬眼。
面前空空如也,唯有寒风穿廊而过。
“这——”
没等他话音落,身后之人已迅疾纵身于长廊另一侧,四围环顾,却当真空无一人。
凤眸轻眯,其中满是警惕与怀疑。随张少卿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然轻蹬上壁,凭空翻飞,落于此间檐上。
无星无月,无风无雪,檐上黑暗凝滞,唯有檐下张少卿手中灯笼的微弱光芒。
被称为小侯爷的男子长身挺立,谨慎环顾,却只见一组飞檐石兽,正默然瞪着铜铃大眼。他面色肃然步近,把住飞檐最外端的石雕兽首,抬眼往四围探去。
此处视野,已是傲然于整个大理寺,可四下却仍无异样。
可无异样,便是最大的异样,谢珩并未怀疑是自己的眼力出了错。
父亲此番冒险令他亲自前来,定然干系重大,不容出岔子。
檐下阴影中,夏长生屏住呼吸。
这个人,可比宫里那些禁军难缠多了。
便是此刻,“咔啦”一声,另一端檐下传来碎瓦落地的细微声响。
果然。
谢珩眸光倏然一暗,飞身越过屋脊,朝那处奔去。
“喵!”
却还不待他细查,只见一只黑猫炸着毛,从檐下突然蹿上屋顶。它舞着爪子,对谢珩呲牙恐吓,然后如箭一般从他脚边蹭过。
如此始料不及,谢珩不禁向后一退,眼底掠过一瞬茫然。
而那黑猫却未停步,直接蹿到另一边檐下,扑到那正惊慌无措的张少卿身前,又惊这紫袍官一跳。
“小侯爷,就是只猫,您快下来罢。”少卿抬袖,轻擦额间冷汗,心下却松了口气。
“嗯。”谢珩嘴上一应,却冷不防出手攀缘,探出身子,如蝙蝠般倒吊着向檐下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