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图克发现岑勋回头来看定定的看着他,他看着岑勋的眼睛,反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痛苦,“我没有想到,还有另一拨人,那群带着鸟头面具的人,他们……”
他伸手擦去向导眼角落下的泪滴,“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万劫不复了。”
岑勋双手握住抚在脸上的大手,用额头轻轻抵着,默默的落泪。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路西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搭靠在聂丛锋身上。十年来,他从一个早熟的孩子变成一个老成的少年,脑子里没有一刻不在琢磨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他想过无数的可能,情感上他拒绝相信自己的至亲是个恶棍,理智上他无法在私底下开口叫出哪怕一声父亲。如今这个沉重的包袱突然哐嘡一声落地,他几乎感到虚脱。
聂丛锋在共感中拼命安抚着向导,白露也跑出来抱住路西,蹭着他的腰窝。
路西感到心跳平复了一些,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这个话题,“那后来呢?”他很清楚,后面的事情才是这个‘万劫不复’的根源。
“后来,诺菲克斯公爵来找我。”他说,“他说可以帮我摆平一切——销毁证据,封口证人,把所有线索都抹掉,条件只有一个——把他的女儿嫁给伊尔德。”
“我同意了。”扎图克说,“我当时也谈不上害怕,就是……紧张。冈萨死了,凶手是谁都不知道,诺菲克斯手里握着我的把柄,随时可以让我身败名裂。伊尔德还小,身体又有问题,如果我也垮了,奥克索亚尼斯家族就完了。”
他闭上眼。“我以为那是权宜之计,但是万万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路西追问。
“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那个人自称阿尔都姆,可怕的是,不管我在哪里,换了多少个通讯密码,他都能找到我。”
“阿尔都姆——莫攀语,”聂丛锋在共感中和路西说,“月亮守护者。这是角型文的变种,当年妈妈在联大有一节公开课就叫这个名字,我印象特别深刻。”
“被苏美尔人屠光的莫攀?”路西皱眉。
“他们在我的帮助下建立了幽都,控制了克里斯威尔星团,对他们在里面做的事情不闻不问,任由他们用恶心的东西控制着贵族。这一晃,就是十年。”
扎图克的手仍然在抚摸着花栗鼠,但声音却有些颤抖,“他们让我做的事情,起先我还非常不情愿,我纠结、我痛苦。但渐渐的,我发现权利的妙处,我发现这些暗地里的肮脏手段竟然如此管用。冈萨那样正直高尚的人,永远被诋毁被算计,我这样卑劣的人,却轻易让别人俯首称臣,你们说好不好笑。”
路西看着他,感觉多年来他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忽然裂开一条缝,他忍不住问:“那我呢,为什么那时候哪怕我会死,你也坚持……”
“我也坚持让你做腺体切除手术。”
扎图克的目光微微闪动。
“我以为你的标记是他们留下的。”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担心那是个更大的阴谋,就像定时炸弹一样,早晚有一天会引爆。等你长大了,能不能面对这样的命运,我不敢想。”
路西摸着白露软软的额毛,一下一下,去帮助自己消化这些与十年来的认知完全相反的信息。
“还好,是聂将军。芝兰宫爆炸那天,我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解脱的日子,不远了。”
扎图克又伸手去给岑勋擦眼泪,“亲爱的,怎么又哭。”随即自嘲的笑了笑,“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我行我素惯了,这些年对两个孩子恶语相向,还欺负你、利用你,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竟然没有人怀疑,我也挺失败的。”
他直起身来在岑勋的脸上吻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情愿,但只要能留住你,我就很高兴,我不告诉你真相,又想让你无条件的服从我,每次看你反对我、算计我,我都很生气,气我自己亲手把你爱我的机会……毁掉了。”
“不,没有,你不要这样说,我是心甘情愿的,否则也不会……不会……”岑勋的声音越来越小,路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路西心里百感交集,他心里只有“命运弄人”四个字,如果父亲一开始,爱的人就是岑叔叔,那母亲又是怎么回事。“我的母亲呢,她也是被那些人抓走的?”
“是,我赶到的时候,别院只有你一个活口,文竹不见了,其他人……都死了,我和文竹没有绑定,这是她提出的要求,所以我追踪不到他,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以后来在芝兰宫看到鸟头面具的时候,我以为他们又来找你了。”
“文竹,原来她叫文竹……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母亲?”
“你母亲是苏美尔人,我也是因此开始怀疑并且调查联邦的苏美尔人,并且为此关闭了帝联边境的所有官方交流渠道,就希望能从地下网络抓住他们。”
路西的手微微发抖,他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岑勋的通讯器突然响了。“是时雨?”
“爸!路西为什么在太子府?!”
路西愣了一下:“我在父亲这里啊?!”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岑时雨的声音变得急促:
“你那枚追踪器!失踪了一个多星期,刚刚突然出现在太子府,我以为是你!”
路西猛地站起来。
追踪器——是他在蟹脚身上放的那枚——“我忘了告诉你,追踪器不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栋房子都在颤抖,窗玻璃嗡嗡作响,茶几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洒了一地。路西踉跄了一下,被聂丛锋一把扶住。
他们冲到窗边。
远处的天空中,一团火球正在缓缓坠落。那是太子府的方向——一艘小型飞船在空中爆炸了,碎片如雨般散落。
岑时雨焦急的大喊,“信号消失了!不好——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