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倒影,而是一个念头——她想成为那个人的另一条路。
岩壁上方传来一阵鸟鸣。
两只不知名的鸟在藤蔓间跳来跳去,一只衔着虫子,另一只张着嘴等。衔虫的那只飞近了,把虫子喂进等着的嘴里,然后两只鸟一起飞走了。
温见予看着那两只鸟,忽然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陪你。”
谢疏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只鸟,看了很久。
“好。”她说。
温见予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谢疏泠转过身,走向竹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但不是现在。现在走不了。”
温见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想,那个“好”字,是答应了她什么?
答应会陪她?答应会试着走?还是答应——心里有她?
不管是什么,温见予都觉得,这三个字,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比鸟鸣好听,比山泉好听,比魂灯的燃烧声好听。
午饭时分,温见予在厨房里忙活,谢疏泠坐在案前看书。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将那些泛黄的字迹照得发亮。谢疏泠看着书,耳朵却在听厨房里的动静。
锅铲碰到陶锅的声音,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温见予偶尔哼两句小调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将这间孤寂了二十七年的竹舍填得满满当当。
谢疏泠忽然觉得,她以前的日子,不叫日子。
那只是活着。
现在,才算是在过。
她垂下眼,在书页的空白处,用指尖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见予。
写完,又用手指抹掉了。
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那两个字会在书页上留下痕迹,提醒她曾经有过这样一刻,她在这座孤山上,在心里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下午,温见予提出要去墟境边缘看看。
谢疏泠本不想带她去——生人靠近墟境,轻则噩梦缠身,重则神魂受损。但温见予执意要去,说她昨夜已经见到了,也没怎么样,再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谢疏泠被她磨得没法,只好带她去。
墟境的边缘在竹舍北面的一处断崖上。那里终年雾锁,阴气极重,连草木都长得比别处矮小萎靡。谢疏泠让温见予站在断崖边上的一个特定位置,嘱咐她:“不要越过这块石头,不要往崖下看太久,觉得头晕就闭上眼睛。”
温见予乖乖点头,站在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崖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许多东西——半张脸、一只手、一缕头发、一片衣角,都是破碎的、残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之后又拼凑在一起。
“那些都是亡魂?”温见予问。
“执念。”谢疏泠站在她身旁,“亡魂的执念。它们被困在墟境里,出不来,也散不掉。”
“它们疼吗?”
谢疏泠侧头看她。
一般人看到墟境,问的都是“它们会害人吗”“它们会跑出来吗”。只有温见予问的是“它们疼吗”。
“疼。”谢疏泠说,“很疼。”
温见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谢疏泠意想不到的事。
她朝着崖下的墟境,鞠了一躬。
不是随随便便地弯腰,是认认真真的、九十度的、像是对待长辈或恩人一样的鞠躬。
“你们辛苦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们能早点不疼了。”
崖下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那些破碎的面孔、残缺的身影,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齐齐转向断崖的方向,看向那个弯腰的少女。谢疏泠感觉到,墟境的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像是被温暖的。
万千执念,万千怨魂,被一个凡人的一句“你们辛苦了”,温暖了。
谢疏泠看着温见予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转头对她笑了笑,说:“好了,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那笑容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谢疏泠知道,这个人的一句话,比她二十七年的渡魂,都更能抚慰那些亡魂。
因为她渡的是执念,温见予渡的是心。
晚上,谢疏泠破天荒地没有打坐,而是躺在榻上,和温见予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盏魂灯,你一句我一句,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温见予问。
“不爱说话。”
“现在也不爱说话。”
“……嗯。”
“那你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看书。”
“什么书?”
“师父给的书。都是些古籍,你看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我好歹也学过几年书。”
“你认的字不够。”
温见予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
“实话。”
“行吧,实话。那你除了看书,还喜欢做什么?”
谢疏泠想了想,说:“坐在泉边听水。”
“听水有什么好听的?”
“水声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什么声音都在,但你不觉得吵的安静。”
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她,托着腮:“你说的好玄。不过我能懂。就像山风穿过竹海的声音,你平时觉得是呜呜咽咽的,可你要是静下心来听,其实里面有好多层。最底下是那种很低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声音。”
谢疏泠侧头看她。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温见予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知道?”谢疏泠问。
“因为我听过啊。”温见予笑了笑,“你说你不睡觉,其实我也经常睡不好。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听风,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山也醒着,风也醒着,竹子也醒着。它们都在陪着我。”
谢疏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二十七年的孤寂,好像被这个人一句话就化解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她也是醒着的那个人。
在这座山上,在这片墟境旁,在这个无边的黑夜里。
她不是一个人。
“温见予。”她忽然喊她的全名。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留在这山上。怕墟境。怕我。”
温见予看着她,认真想了想,说:“怕留在这山上?不怕。这里比你想象的好住。怕墟境?有一点。那些亡魂确实吓人。但是……”她顿了顿,“怕你?”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谢疏泠,我为什么要怕你?”
谢疏泠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要怕她,那应该是温见予。因为她靠近的是一座冰山,是一座火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宿命吞噬的渡墟人。
可温见予不怕。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自己的手伸过来。
这份胆量,谢疏泠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学不会。
夜深了。
温见予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谢疏泠躺在榻上,听着那道呼吸声,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岩栖好避秦,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说的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山,住在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换了几个朝代。
以前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住在山里的人,外面是天翻地覆还是沧海桑田,都与她无关。
现在她知道,她不是。
她已经知道了山下有一个叫温见予的人,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弯,知道她煮的粥比自己煮的好喝,知道她会在墟境面前鞠躬,知道她会在自己倒下时接住自己。
知道这些之后,她就再也回不到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孤山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骨节分明,像一具精致的骨架。温见予说这双手好看,可她觉得,这双手什么都没有抓住过。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她偏偏觉得,自己握住了什么。
那个东西叫——牵挂。
窗外,月亮爬上了竹梢。
月光穿过竹帘,在温见予的睡脸上落下一片银色的光。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温柔,睫毛微微翘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谢疏泠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被子落下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温见予的下巴。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没有缩手。
就那样停在那里,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感受着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她想,这就是人间。
不是山下那些战火、饥荒、病痛、离别。
是这样一个夜里,有一个人睡在你的旁边,呼吸均匀,睫毛微颤,而你在看着她,心里没有恐惧,没有孤独,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感觉。
她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