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闲聊的时候才知道,早年地下刀具泛滥,非常难管控,当地政府索性收拢入市,可时至今日,无数来路不明的黑货,借着集市悄悄洗白,日常执法多是以敷衍应付上级为主。
按照当地工作人员的说辞:老百姓要生活,我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在上面不知道,来了基层你们会渐渐明白温和执法的重要性。
还有人跟我说:谢教授,民生维艰呐!你管控太严格,老百姓就不来交易,不来交易就没有市场。你不要看这个小小的市场,带动了上万人的就业。对于周边小餐馆、运输车辆、旅游,都是创收的源头。
临近中午,突然乌云密布,很快便下起了大雨,大半商贩把货品寄存在了保险柜,便匆匆离场。市场老板特意备了青稞油泼拌面邀我们用餐,我们婉言谢绝,顺势打听了一下平措。老板说不知道有那样一个人。
当我们又描述了他的穿着打扮之后,他这才点头说:“就常年身着枣红藏袍,左耳戴蓝珊瑚坠子那个?”
“那个我知道,”老板若有所思道,“他从不置办摊架,就地铺一张粗布床单摆货,平日里脸上扣着一定帽子,他的货从不议价,全凭旁人自觉往陶罐里投放现钞。”
老板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圈内人称“奔巴”的平措。往年开市从不缺席,近些年开始行踪飘忽不定,今天并未现身。”
我们问了一下为什么叫“奔巴”,老板解释说就是“哑巴平”的藏语发音。
我们提出想要看一眼寄存库房,老板答应我们等傍晚人流散尽后引路。
下午五点,市集散后,我们跟着他走入仓储区,一排排崭新保险柜整齐排列着。老板说那些保险柜都自带防爆自毁装置,强行破开便会整机损毁。细问才知,那些保密柜原是MNC淘汰报废的国有固定资产,几经辗转流入黑市。众人相视一眼,心下了然,这大概又是黄思玉暗箱操作的搞钱渠道。
当日没能等到平措,我们只能折返,商定周五早早过去蹲守。隔天清晨八点半开市,我们六点半便已抵达场外。央措悄悄告诉我们,开市前大门口就有私下转货,驻场工作人员一般都会视而不见,他集市工作人员也无权管束。蒋曦童早就留意到了场外私下倒货的零散商贩,找人做了偷拍。
周五蹲守依旧落空,大雨连绵,山路湿滑难行,安全起见,我们一行人只得暂时住在了山脚民宿。
夜色沉沉,雨幕隔绝了檐下与外界的一切,簌簌不绝。大家已经尽数歇下,小院只剩雨声。我和蒋曦童坐在民宿的窗前,隔着一层朦胧雨雾望向沉沉远山,积压多年的旧事,终于顺着潮湿晚风缓缓漫开。
我们从前的相处方式太过直白仓促,太过成年人。一重逢便交付信任、贴身相依,快得跳过了体谅、心疼、剖开真心的全过程。外人看着圆满,唯有我们彼此清楚,心底始终横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侧眸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开口,语气淡得仿佛在说旁人的岁月风霜:“你当年走后,我满世界的找你,好不容易从黑市零碎闲话里抠到一点渺茫的踪迹,有人说在藏南藏刀交易会见过你。”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连夜自驾千里进山,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我找了你那么多年,终于有可能再见面。”
“可进山第三天,天降暴雨,整日整夜不歇的下了一周,终是导致了山体滑坡。随着半夜一声巨响,泥石流裹挟着碎石、断木砸了下来,半边车身瞬间被泥水死死填埋,车顶被砸得凹了进来,车窗裂成了蜘蛛网,浑水不停地往车里灌。前后山路尽数被堵死,深山没人、没信号,救援也迟迟没到,二次滑坡随时可能会来,我整个人被困在半埋的车里等死。”
“后来,我想到你,我想,我不能等死,然后就开始徒手刨。石块割破掌心,泥水混着血水糊满十指,我就那样硬生生刨出了一道缺口,爬了出来。所有行李、干粮、设备全被埋了,翻遍全身,只剩一块侥幸留存的干面包。”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山风冷冽刺骨,我没处躲,只能蹲在凸起的小石墩上,一边提防随时再来的山洪,一边就着漫天冷雨,小口小口啃那块面包。雨水飘进嘴里,又涩又苦。那一刻,我坐在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些撑不住。我拼了命翻山越岭去找你,九死一生,到头来依旧是杳无音讯。那时候,真他妈想一死了之。可是,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喉间酸涩开始泛滥。那些独自绝境求生、无依无靠的孤苦年月,尽数化作温热泪水,无声滑落。
蒋曦童周身一震,眼底所有的淡然、沉稳尽数褪去,转瞬覆满猩红的将我的脸掰向他。他盯着我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得厉害,缓缓道出他藏了十余年的隐秘心事。
“我早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找了你很多年。”
他缓缓说起那段无人知晓的宿命之梦。少年时的他,常年反复做同一个怪梦。梦里永是浓雾深山、遍地重雪,他不停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弟弟。梦里人影模糊,五官空白,他夜夜焦灼苦寻,次次惊醒只剩满心寂落。
“直到那年MNC猎刃项目遇难者集体追悼会。
那日秋风瑟然,MNC楼前的广场上黑压压挤满痛哭的家属,漫天悲恸、遍地哀嚎,所有人都在崩溃、失态、痛哭。只有你,独自一个人站在远处车棚的阴影下,攥着靳蔚熙的遗物,安静、克制,不哭不恸。
那日,我是作为志愿者跟着伯父蒋怀瑾前去帮忙处理善后手续的,立在五楼的落地窗前,无意间的一瞥,便再也挪不开眼。
当晚旧梦复现,梦里寻了数年的空白人影,眉眼渐渐清晰,就是白日车棚下的你。
那一刻,我忽然惊醒,浑身燥热狼狈,床单被送进了洗衣机。我终于明白,我数年梦里苦苦寻觅的,从来不是什么弟弟。而是你。
彼时,少年心事落地,暗恋生根。不久后,我便远赴昆士兰留学,四年异国求学,我一边攻读课业,一边帮家族打理跨境黑市文物链路,数次身陷绝境。后来有一次,为摸排货源,我独闯冰川,突遇暴雪封山,差点死在冰缝中,零下三十度,冻得意识快涣散的时候,我心口死死捂着的是辗转从别人那儿得来的你的旧照片,凭那点执念,我撑到了哥哥赶来就我。
我也曾误入境外黑市地盘纷争,被人暗算、抢劫重伤,身无分文、满身伤痕地蜷缩在异国他乡的陋巷里,依旧是靠着那张照片熬过所有的至暗时刻。
后来与你离散的这六年,我所遭遇的仇家暗算、冰崩险境从未断绝。去年,高原冰川清点籽料时遇上了冰崩,被困在裂隙里,冻伤致残,重病在床的那无数个孤苦长夜里,我一遍遍摩挲着你的相片,明明在同一片国土,却连寻你的资格都没有。”
他红着眼眶,声音轻得发颤:“你在藏南九死一生的时候,我在冰川暗夜、黑市寒巷,凭着对你的那点执念苟活。也许,我们算是彼此的救赎吧!都凭着对彼此的那二两真心,熬过了最苦、最孤的那几年。”
一室雨声温柔,一盏灯火昏黄。
我轻轻靠在他肩头,不再说话,任由多年委屈、遗憾、酸涩静静流淌。
蒋曦童缓缓抬手,轻柔地环住我的后背,力道克制、珍重、小心翼翼,全然没有往日的急切炙热。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压抑多年的哽咽终于细碎溢出,温热的泪珠落在了我的发间。
一场迟来的、干干净净的相拥,一场只为心疼彼此的泪雨就此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