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云团格外厚实柔软，像是整片天空的云都在朝她聚拢，把她托在正中间，躺得舒舒服服的。

她的膝盖上搁着那本《下界风土考》，手里还捏着一支簪花小笔，笔尖上沾着一点金粉，大概是在写什么。

“这便打完了么——”

林澪一低头看着极烬华，金色竖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午睡醒来的慵懒。

“本座在云上观了半晌。极烬华，汝那一弹指尚可，火候正好。虽难与极凌霜那位相较差距略大，但对付一个金丹期，也够看了……本座这是在夸人。”

极烬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下来做什么？”

“本座乏了。”林澪一理所当然地说。

她从云层里起来，从高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可空气在她每一步落下时自动凝结成半透明的台阶，托着她稳稳地往下走。

她走到离地面还有两丈高的地方停下来，凌空坐在一处看不见的台阶上，双腿悬着，晃了晃，然后低头看着沈昭。

沈昭仰着头看着那个银发金瞳的女人，脑子里已经彻底乱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先是极氏仙门的修士追了他百里地，然后一个龙族皇女从云层里冒出来。

这两个人在京城的时候他都见过，他当时以为这位龙女有要事要做没空管他。毕竟以金丹期的实力在她眼里应该和凡界的凡人没什么两样，她应该对自己毫不在意才对。

但现在那个龙女坐在云上，管极烬华叫“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

“这下界修士汝打算如何处置？”林澪一偏头看向荒滩上的玄色身影。

“带回去问话。”极烬华说。

“若其半途再逃，又当如何？”

“他跑不了。”极烬华的声音很平，但目光落在沈昭身上时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笃定。

“匿息术还有小半个时辰，足够了。”

沈昭看着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讨论怎么处置他，像是讨论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两团青色的灵光，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捏诀的力气了。

极氏仙门的人，加一个龙族皇女。

他师父化神期的修为在玄苍界排不上号，他在宗门里学的那些术法，在这两个人面前大概就跟小孩子玩泥巴差不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里跑得有点好笑。

“我跟你走。”沈昭最终吐出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青色灵光散掉了，灵力收回了体内。

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

极烬华看着他。

“你别动沈清霜。”沈昭声音很稳。

“我不知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你从上界下来到底要我做什么，但她是无辜的。你要抓我就抓我，别把她牵扯进来。”

荒滩上安静了两息。极烬华看着他，赤色眼眸里的光动了一下。

那个目光里有嘲弄、有审视、有某种沈昭读不懂的、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东西。

然后她偏过头去，朝林澪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澪一正坐在半空中的透明台阶上，金色竖瞳在她和沈昭之间来回转着，膝盖上的册子翻到了新的一页，手里的簪花小笔悬在纸面上，正在等什么值得记录的东西。

极烬华收回目光，看着沈昭，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但里面有一种沈昭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种像是“你这句还算像话”的、微微的认可。

“走吧。”极烬华转过身去，朝白水城的方向迈了一步，脚下的虚空凝结出透明的台阶。

“至于沈清霜的事，你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在那之前，管好你那张嘴，不该说的别多嘴。”

沈昭跟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脚下自动踩上了那些透明的台阶。

他走得磕磕绊绊的，灵力消耗了大半，护体灵光也没了，脚底踩在虚空上的感觉像踩在半融的冰面上，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他还是跟上了。

林澪一从半空中落下来，银白长发在风里飘着，跟着两人身后大约五丈远的地方，步子轻快，像是在散步。

她边走边低头在小册子上写了几个字，金色竖瞳里映着前方极烬华和沈昭一前一后的背影。

沈昭咬着牙走在透明的台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凡人皇帝是极氏仙门的人，沈清霜知不知道？她跟沈清霜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句“管好你那张嘴”又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悬空的台阶，台阶下面是白水城外那片荒滩，枯草和碎石缩成了小小的色块。

风从脚底灌上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比起一百里外那个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沈清霜，自己才可能才是他真正该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