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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雪山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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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举至半空。石佛将握着夜凉的石掌缓缓举高,举过了自己的胸口,举过了自己的肩头,举过了自己的头顶。夜凉被举到了数丈高的半空中,距离大殿的穹顶只有咫尺之遥。穹顶上那些褪色的天使羽翼图腾,此刻就在她的头顶,像无数双正在俯瞰她的、冷漠的眼睛。指节缓缓收紧——石佛的五根手指开始向内收拢。石雕的指节发出嘎嘎的摩擦声,碎石灰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夜凉的身体在那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握力中开始变形——她的肩膀被向内挤压,胸腔被压缩,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她的脸,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在石掌收紧的那一瞬间,骤然涨得通红——那是血液被从躯干挤压向头部的结果。太阳穴处的血管凸起来,像一条条青紫色的小蛇在皮肤下跳动。她的眼睛凸出,紫红色的眼眸被血丝填满,从眼角到虹膜,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鲜红的血丝。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生生捏碎。

“不要!求求你!放了女皇陛下!”黑玉儿失声惊呼。那声音是从她喉咙最深处自己冲出来的。不是她决定要喊,是她的身体替她喊的。她的眼睛看见了夜凉被那只巨大的石掌握住、举到半空、被挤压得满脸通红的画面,然后她的喉咙便自己发出了声音。声音凄厉——那凄厉不是尖叫的尖,是被撕裂的裂。像一块绸缎被从中间生生撕成两半时发出的那一声,不是很高,却很碎,碎成无数片锋利的碎片,每一片都扎进听见的人心里。

石佛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它的嘴角原本是向下咧着的,此刻竟然向上弯了起来。石雕的嘴角向上弯曲时,嘴角处的石头被挤压出细密的裂纹,裂纹向脸颊两侧蔓延,像两道诡异的笑纹。它的笑声从胸腔中震出来,低沉,悠长,带着一种千百年来杀死了无数闯入者之后、对死亡已经习以为常的麻木与轻蔑。“闯入神庙之人,杀无赦!”它的下颌张开又合拢,石雕的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巨响。那一声“杀无赦”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像千百人同时低吼的嗡鸣。

泪水瞬间从黑玉儿眼眶滚落。不是流,是滚。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来时是热的,带着体温,可刚流到面颊上便被大殿中的阴冷空气冻成了凉的,冰凉的水痕贴在滚烫的面颊上,像两条细小的冰河。她不再犹豫——不是不再害怕,是害怕已经不重要了。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不再犹豫了。“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她的膝盖砸在石砖地面上。石砖冰冷坚硬,膝盖上磨破的伤口被这一砸重新撕裂,血从磨破的布料中渗出来,染红了石砖。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她感觉不到了。她全部的感觉都集中在石掌中那个被挤压得满脸通红的、正在一点点失去呼吸的人身上。声音带着绝望的恳切:

“苍狼族公主黑玉儿,恳求大神,放过陛下!”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不是喊出来的重,是跪出来的重。是膝盖砸在石砖上、额头撞在地面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一句话上的那种重。“苍狼族公主”——她报上了自己的身份。不是“黑玉儿”,是“苍狼族公主黑玉儿”。她从来没有用这个身份来向任何人求过任何事。苍狼族是北方草原上的游牧部落,数百年前被夜朝征服,归顺为臣。她的父亲是苍狼族的族长,她是族长最疼爱的小女儿。她本可以在草原上纵马放羊,本可以嫁给同族的勇士,本可以一生都不踏入这座吃人的皇城。可她来了。她来了,便再也没有走过。她从不以公主自居,从不拿自己的出身说事。可此刻,她将这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石佛面前。不是炫耀,不是威胁,是恳求。是一个公主,跪在另一个君王面前,用自己的全部尊严,换另一个君王活下去的机会。“黑玉儿愿为您三跪九叩,只求您饶女皇一命!”

话音落下,她便不顾一切地对着石佛重重磕头。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的额头触到石砖的那一刻,冰凉与坚硬同时从额骨传遍全身。她没有停。抬起头,第二个头磕下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额头上的皮肤被石砖的粗糙表面磨破了,血丝渗出来,沾在石砖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数不清自己磕了多少个头。三跪九叩,那是臣子对君王、凡人对神明最高的礼节。可她磕的,远不止九个。一下又一下——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怕自己一旦慢下来,就会再也磕不下去。额头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每一次撞击,她的整个身体都会跟着震一下。肩膀在震,脊背在震,撑在地面上的双手在震。她的头发散开了,绾发的银簪不知掉在了哪里,青丝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发丝随着她磕头的动作在地面上拖来拖去,沾满了灰尘和从她额头上流下的血。直到鲜血顺着眉骨流下——额头上被磨破的皮肤已经不再是破皮了。是伤口。是一个硬币大小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沿着眉骨的弧度向下流淌,流进眉毛里,将眉毛染成深红色;流过眼眶,将睫毛黏成一缕一缕;流过面颊,在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染红了脸颊,血还在流。从下颌滴落,滴在她的月白色夹袄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滴在石砖地面上,与她膝盖上渗出的血汇在一起。也未曾停下——她没有去擦。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磕。额头撞下去,抬起来,再撞下去。动作已经变得机械而僵硬,像是身体在自己动,而她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飘到了那只石掌中,飘到了夜凉被挤压得越来越紧的身体上,飘到了那张苍白如纸、却仍然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的面孔上。

石佛似是被她的虔诚与决绝触动。它握着夜凉的石掌,收紧的动作停了下来。它低下头——那尊巨大的佛头缓缓垂下,下颌几乎贴到了胸口。幽绿色的眼睛从高处俯瞰着那个跪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却仍然一下接一下磕着头的小小身影。它的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殿中没有风。是它自己的情绪,让那两团燃烧了千百年的鬼火,轻轻晃了一下。又或是本无意赶尽杀绝——它接到的命令是“杀死闯入者”,不是“折磨闯入者”。它本可以在攥住夜凉的第一时间便将她捏碎,就像捏碎一只蚂蚁。可它没有。它收紧指节的动作是缓慢的,是一点一点加压的。也许它也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可以不杀的理由。猛地松开手掌——那石掌的五指骤然张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夜凉的身体从石掌中跌落。

将夜凉狠狠甩了出去。不是轻轻放下,是甩。石佛的手臂向外一挥,石掌松开的同时,将夜凉像一块被丢弃的石子一样甩了出去。夜凉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大氅在她身后展开,像一个破碎的黑色风筝。她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开始下坠。

黑玉儿不顾一切冲上前。她是从地上直接弹起来的。膝盖还流着血,额头还流着血,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冲出去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夜凉坠落的方向,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将那道下坠的玄色身影牢牢锁定在视野中央。她伸出双臂,手腕并拢,手掌向上翻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网,朝着夜凉坠落的位置扑过去。稳稳将虚弱的女帝抱入怀中——夜凉的身体落进了她的臂弯里。冲击力从手臂传遍全身,黑玉儿的膝盖猛地一弯,险些跪倒。她咬着牙,将重心下沉,腰背发力,硬生生将那股冲击力消化在了自己的脊椎里。脊椎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是承受到了极限。可她站稳了。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夜凉——女帝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血丝还没有褪去,瞳孔因为剧烈的震荡而微微涣散。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气音。她的身体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叶子。

“滚吧!再有踏足神庙者,杀无赦!”石佛震喝之声回荡不休。它的声音比之前更高了,高到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响。穹顶上的碎石被震落得更多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两侧的油灯被声浪震得灯焰剧烈摇晃,有几盏直接灭了,幽绿色的光又暗下去几分。它的下颌合拢,石雕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这扇门,就此关上了。

夜凉在她怀里虚弱地挣扎。她的身体在黑玉儿的臂弯中扭动着,双手推着黑玉儿的肩膀,双腿蹬着空气。那挣扎的力道极小极轻,像一只被网住的蝴蝶在用最后的力气扇动翅膀。双目赤红——那红色不是血丝的了,是整只眼球都被血丝覆盖了。巩膜的白色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紫红色的虹膜周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鲜红的、破裂的毛细血管。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可那泪被怒火烧着,流不出来,只能在眼眶里打转,将那双赤红的眼睛泡得更加骇人。恨意滔天——那恨意不是对石佛的。是对她自己。是对自己无能、自己力竭、自己连一尊石像都敌不过、自己连累黑玉儿跪地磕头血流满面的恨。“我要杀了羽族反贼……我要杀了他们……”她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粗粝,破碎,带着血沫。她的嘴唇在说这句话时剧烈地哆嗦着,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无目的地抓着,像是在抓一柄看不见的剑。可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弯曲着,指节泛白,指甲刺入掌心,掌心里被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话未说完,便彻底体力不支——她的手从空中跌落,重重地落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她的眼皮缓缓合拢,那双赤红的、蓄满了泪与恨的紫红色眼眸,被遮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昏死过去。

黑玉儿不敢耽搁。她将夜凉的身体在怀中调整了一下位置——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让她的呼吸能更顺畅一些;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穿过,将她的双腿揽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双腿猛地蹬直。强忍心中悲恸——那悲恸不能忍。可她没有时间哭。哭是奢侈的,是安全了之后才能做的事。此刻她还没有安全,夜凉还没有安全,她们还在这座吃人的古墓里,那尊石佛还在她们身后,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们。她不能哭。背起昏迷的女帝——夜凉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她的背上。夜凉的身量比她高挑,背起来时,夜凉的脚几乎垂到了她的小腿肚。她将身体微微前倾,让夜凉的重心落在自己的背脊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顺着来时的盗洞艰难向外爬去。盗洞还是那个盗洞——窄小,黑暗,阴冷潮湿,岩壁粗糙如锉刀。来的时候,她是独自一人,侧着身、收着腹、一点一点蹭进来的。回去的时候,她的背上多了一个人。

她先将夜凉从洞口送进去。让她靠着洞壁坐稳,然后自己钻进去,再将夜凉重新背到背上。洞中无法站立,她只能跪着爬。膝盖着地,双手撑地,背上压着夜凉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粗糙的石壁磨破了她的膝盖——那膝盖在跪地磕头时便已经破了,此刻被石壁反复摩擦,伤口被磨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先是表皮磨破,然后是真皮,然后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渗着组织液的皮下组织。血渗破衣料——月白色的夹袄,膝盖处已经被血染透了。血色从磨破的布料中渗出来,先是浅红,然后深红,然后变成一种黏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黏在石面上——她每向前挪动一寸,膝盖离开石面时,便会发出极轻微的、像撕开创可贴一样的嘶啦声。那是凝固的血痂被从石面上撕开的声音。血痂撕开了,新的血便又渗出来,重新黏在石面上,等她下一次挪动时再被撕开。每挪动一寸都疼得钻心——那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剐。不是砍,是剐。是刀锋贴着骨头表面,将上面的筋膜和残余的皮肉一点一点刮下来的那种疼。她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冷汗流过额头上磕破的伤口,杀得伤口一阵一阵地刺痛。她咬着牙,将呻吟压进喉咙里,变成一声极低极低的、像小兽受伤时的呜咽。她没有停。她只是爬。

她背着夜凉一步步走下昆仑山。从盗洞中爬出来时,天已经又黑了。神庙的破洞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幽蓝——那是太阳落山之后、月亮升起之前,天空最后的一抹颜色。她将夜凉放在神坛边,自己先爬出来,然后将夜凉从盗洞中拖出来,重新背到背上。走出神庙时,风雪正大。山路崎岖——那条来时便已经被坚冰封死的山路,此刻在夜色中更是看不清任何落脚点。她只能凭着记忆,用靴尖试探着前方的冰面,踩实了,才敢将重心移过去。寒风刺骨——昆仑山的夜风比白日里更加暴烈。风从山峰之间灌下来,裹着雪沫和冰晶,像无数柄细小的飞刀,割在她裸露的面颊上、脖颈上、手背上。她的手因为要托着夜凉的腿,无法拢进袖中,手指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指甲盖下的皮肤变成了暗紫色。地面结着厚厚的寒冰——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光滑得像一面被竖起来的镜子。她的靴底在冰面上不断地打滑,有好几次,她整个人都向前滑出去,膝盖撞在冰棱上,撞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托住背上的夜凉,不让她从自己背上滑落。一个不慎,黑玉儿脚下一滑——她踩到了一块被新雪覆盖的、光滑如镜的冰面。靴底刚触上去,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她的身体向后仰去,背上的夜凉也跟着向后倾倒。她拼命想要稳住,可冰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她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了一下,然后——两人齐齐摔倒。顺着冰坡滚了下去——那段山路是一个极长的斜坡,坡度虽不算陡,可冰面光滑,一旦摔倒便再也停不下来。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沿着冰坡向下滚去。冰面擦过她们的身体,将衣料磨破,将皮肤磨出血痕。雪沫和冰晶灌进她们的领口、袖口、靴筒,冰冷刺骨。黑玉儿在翻滚中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抓住一丛枯死的荆棘,抓住任何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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