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星肋骨和手臂的伤未痊愈,动作稍微大些,便有钝痛感。邱盛泽搬进了他的房间,不过他从没有半分出格的举动,只在他晨起、夜里翻身时,伸手轻轻扶一把,再将靠枕垫到合适的位置,让他能少受一点罪。
话挑明之后,邱盛泽像是卸下了一层长久紧绷的伪装。
话比从前多了,关心也不再藏着掖着,那些曾被他小心翼翼遮掩的心思,如今尽数摊在了明面上。
他会光明正大地碰他,会自然地伸手帮他穿衣服,动作细致不带侵略,却又处处透着不容拒绝。
宋冬星看书时,水果已切好放在手边,杯里的水凉了,转眼就被换成温热的。他记得宋冬星所有口味,会做他爱吃的菜,却也固执地盯着他,要他多吃那些利于伤口恢复的东西。
邱盛泽上午总是会陪着宋冬星,或是闲聊,或是安静看书。下午要么在家开视频会议,要么去公司处理事务,傍晚一定早早回来陪着宋冬星在小区里散步。
宋冬星一边怕这份好只是镜花水月,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从前邱盛泽一离开云栖园,他便不知去向。如今邱盛泽会主动告诉他自己的行程,把日程表发到他手机里。开会前会拍一张照片,在公司遇到难处理的事情也会随口提一句,甚至回家路上堵了车也会说给他听。事无巨细,一点点填满了宋冬星空闲的日常。
在家安稳陪了他一周,邱盛泽便开始频繁外出。宋冬星尚且不能久坐,出门更是奢望。家里除了定时来做饭的阿姨,便只剩他和豆豆两个喘气的。他偶尔逗一逗猫,大多时候只能看看书,偶尔也会看邱盛泽给他选的喜剧电影。
豆豆精神一日差过一日,宠物医院提议,若是接受困难,可以再养一只相近的小猫。宋冬星拒绝了,豆豆就是豆豆,无可替代。
豆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睡觉,他能做的事有限,读书、写毛笔字、看电影,久了也觉乏味。
于是宋冬星就想做点别的,拓宇把3D制作作为公司未来主攻方向之一,宋冬星了解后也觉得这个有些趣味。他在论坛上跟人聊了几天后,买了几本书和几个相关软件开始自学。
这几天邱盛泽去了京市,宋冬星出院后邱盛泽陪了他一周多时间,后来就忙得脚打后脑勺,基本上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会议也是不断。
从邱盛泽和自己的聊天中,宋冬星得知他正在开拓国外市场,进展虽然还算顺利,但是所涉问题极多。宋冬星劝他慢慢来,邱盛泽只说已经是最稳妥的进度了,宋冬星从只言片语中也难窥真相,只当行业竞争太激烈。
王晓飞和范祥陪着宋冬星去医院复查,他手臂恢复的很好,肋骨虽然恢复情况也不错,但是医生还是建议宋冬星多休息一段期间,而且不能有重体力劳动。
宋冬星已经将近两个月没上班,虽然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每天过得也很充实,但他还是想去上班。
跟邱盛泽商量后宋冬星在家休够了两个月后销假上班。
四到六月是宋冬星最喜欢的季节,这个季节的鹿城不冷不热,暖风带着花香一阵阵的拂在脸上,带着欣欣向荣和美好。本来想骑自行车去上班,但邱盛泽让他再养两个月,宋冬星只好依言坐范祥的车去上班。
因为宋冬星休假,部门的工作排到了其他人身上,每人手上的工作都多了不少。宋冬星一回来,为了工作开展顺利,总工把部分新项目交给了他。
邱盛泽平日里再忙,每周也总会有两三天能留在鹿城。只要他在,屋子里便多了几分烟火气,宋冬星的心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这段时间天气晴好,邱盛泽问宋冬星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段日子,他不是在家静养,就是单位与家里两点一线,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宋冬星想了想说:“我看明后两天天气都不错,要么咱们找个人少的公园地方坐坐?”
邱盛泽听了,当晚便直接带他去了户外用品店,天幕、折叠椅、蛋卷桌、小推车、卡式炉一样不落,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宋冬星看着这阵仗,无奈失笑:“我就想找个地方坐坐,你这也太夸张了。”
邱盛泽不在意地弯了弯嘴角:“你闷太久了,这两天好好放松。”
“那这些也不够啊,真要住外面,还得有帐篷、睡袋、防潮垫什么的。”
“你还没好透,睡野外就别想了。”邱盛泽语气轻却笃定,“什么都别操心,这两天你只管放松,剩下的交给我。”
“好吧。”宋冬星顿了顿,轻声道,“我想带上豆豆。”
“可以。”邱盛泽应得爽快,又问,“它这两天怎么样?”
宋冬星眼底暗了暗:“不太好,昨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我问过医院了,大概就这几天了。”
邱盛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你把它照顾得很好,豆豆是只很幸福的小猫。年纪到了,总会有这么一天,别想太多。”
宋冬星轻轻嗯了一声。
*
石松潭湖是鹿城附近少有的自然与人文相融的景区。这里的集水区是典型的丘陵地貌,四周山峦连绵却不高耸,山体以凝灰岩为主,风化层厚实,植被便长得格外繁茂。也正因土质松散、岩层风化程度高,有些区域属于地质灾害中高风险区。
石松潭湖几十年前便在下游筑了大坝,不仅承担着鹿城部分区域的供水,经过多年建设,早已成为集供水、防洪、灌溉、发电于一体的大型水库。
邱盛泽没有往人多的主景区去,而是沿着一条僻静小路,往水库深处开。沿途偶尔能见到几户人家,不过大多门户紧闭,便是有人也都是留守的老人家。
宋冬星前几年因单位项目在这附近来过几次,却只在大坝附近停留过,这般深入腹地,还是头一回。
石松潭湖面积辽阔,有四十多平方公里,每转过一座山,眼前便是一幅全新的湖山景致。
车子离开主路后又开了近半个小时,才在一处砂土混合的小路边停下。
宋冬星下车远眺,低矮的丘陵环抱着一汪澄澈辽阔的湖水,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湖心零星几座小岛露出水面,山上、岛上草木葱茏,绿意漫染。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远眺的邱盛泽问:“这么偏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邱盛泽回头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随性:“开车瞎转悠碰到的。当时就想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一路开过来,就到这儿了。”
而实际上那时候是因为眼前人的事,内心压抑无法疏解,胡乱进入的这片区域。
“等下天幕扎在哪?”
邱盛泽指向临湖一块平整的空地:“就那儿。”说完转身打开后备箱俯身去拿天幕,宋冬星刚要跟着去搬椅子,就被邱盛泽轻轻挡开。
“不用你,你先站边上歇着。”
从停车处到扎营的平地之间有不少沟坎,带来的小推车不好推,好在东西不算太多。邱盛泽一手提天幕包,一手拎两把折叠椅,又回头叫宋冬星跟上。
宋冬星终究不愿空手跟着,顺手提起了装茶具的小箱子。
到了空地,邱盛泽接过宋冬星手里的箱子,将宋冬星按坐在椅子上,再一趟趟将余下的东西搬过来。
宋冬星不习惯只坐着看人忙活,邱盛泽搭天幕时,他便在一旁搭手,递地钉、扶支撑杆、拉防风绳。
天气虽舒适,可在太阳下忙活依旧很热,没一会儿,邱盛泽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所幸他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天幕支好。把椅子挪到阴影下让宋冬星坐着,自己回车里换了身干爽衣服,顺便把豆豆也抱了过来。
邱盛泽把豆豆轻轻放到宋冬星怀里,转身去洗了手,回来便慢条斯理地煮茶。他动作娴熟,意态闲适,一举一动看着赏心悦目。
宋冬星望着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个天气,我倒觉得冷饮更合适。”
邱盛泽抬眼瞥了他一下,轻笑:“胃不好,少碰生冷。”
“那也不用喝热茶吧。”
“你不是不爱喝白开水?”
“可熟普太浓了。”
“但它温和。”邱盛泽低头摆弄着茶具,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偏爱绿茶,等胃养好了,偶尔喝一点可以。最好还是多喝温水。”
宋冬星没再反驳,指尖一下下顺着豆豆后背的软毛,目光落在邱盛泽身上,忽然想起什么:“这边路况还不错,你开这车我还以为没路呢。”
“这后面一段有人修整过了,之前这里不是碎石路就是黄泥路,上次来开的是轿车,很多路段稍不注意就刮底盘。”
“路这么差你还往里开,够执着的。这辆车,我之前没见你开过。”
“嗯,市区里开,舒适性差了点。”
宋冬星听得好笑,轻声吐槽:“这话听着真让人牙酸。”
宋冬星微微仰头,闭眼靠在椅背上,任由湖面吹来的风拂过脸颊。耳边是水沸的轻响和邱盛泽摆弄茶盏的细碎声响,舒服得让人犯困。掌下豆豆的肚皮缓缓起伏,毛茸茸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小腹,带着微弱又温热的触感。
邱盛泽望着眼前安静的一人一猫,忽然觉得,时间再慢点就好了。
过了片刻,他将煮好的茶斟出一杯,轻轻推到宋冬星面前。
宋冬星浅啜了一口热茶,从包里拿出备好的食物喂给豆豆,看着它一点点吃干净,才轻轻将它放到椅子旁的软垫上。
他伸了伸腰,轻声开口:“好久没运动过了,待久了总觉得腰酸背痛。”
“再等半个月吧,这段时间先散散步、游游泳,等身体恢复得再好些,我陪你去打球。”邱盛泽收拾着茶具,语气温和的宽慰着他。
“那什么时候一起打篮球呗?咱们还没一起玩过。”
“好,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到时候约上几个朋友一起。”
“你还有什么运动是没跟我说过又很喜欢的?”宋冬星好奇地问。
“击剑吧,小时候还专门练过一段时间。”
“击剑?这个国内玩的人好像不多。”
“这些年多了很多,海市就有不少击剑馆,鹿城应该也有不少,我没太留意。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试试。”
“可我不会啊。”
“玩一玩有什么关系,我教你。”
“你听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谈不上专业,只是规则和技巧比较清楚。我小时候没什么长性,什么都想试一试,那时候爸妈工作忙,我一说想学什么,他们就送我去,也好专心忙工作。杂七杂八学了一堆,可惜没有一样坚持下来的。”
宋冬星单手支着脸颊,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认识你这么久,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有耐心、做事持之以恒的人,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
邱盛泽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说明我把最好的一面都留给你了,而你,还需要多了解我一点。”
宋冬星听了这话,只笑而不语,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
两人在湖边简单解决了午餐,都是邱盛泽早上提前准备好带来的,放在卡式炉上稍稍加热便香气四溢。
一直待到三点多钟,邱盛泽才收拾东西准备带宋冬星离开。宋冬星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有些恋恋不舍。
邱盛泽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
宋冬星轻声叹道:“一川风景好,恨不有吾庐。”
“既然这么喜欢,那下次有空,我们再过来。”
说罢,带着宋冬星离开。回程时邱盛泽没有拐回熟悉的大路,而是在中途转向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宋冬星连忙提醒:“路不对。”
邱盛泽只淡淡回了一句:“没错。”
宋冬星微微眯起眼,带着几分怀疑打趣道:“你不会是想把我卖了吧?”
邱盛泽低笑出声,伸手轻轻笑道:“净胡说,带你去我们晚上住的地方,再有个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车子才驶出不过十分钟,就被路边的人拦了下来。原来是有两辆车陷进了路旁的泥地里动弹不得。
拦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寸头男子,穿着蓝色短袖,语气恳切的问邱盛泽:“兄弟,能不能帮个忙?我们两辆车都陷进去了,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们帮忙拖一下。”
邱盛泽抬眼望向不远处泥地里的两辆车,那辆橘黄色牧马人是先陷进去的,前面那辆灰色烈马显然是在拖拽时跟着一起栽了进去,以至于“买一送一”。
他推开车门,回头叮嘱宋冬星在车上坐着不用下来。随即跟着男子朝陷车的方向走去,随口问道:“没叫救援吗?”
“叫了,谁知道救援车在路上被人追尾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邱盛泽绕着两辆车仔细查看了一圈。牧马人左半边车轮深陷泥中,车身前后已经被刨出两道深沟。救援不当只会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陷进去。倒是烈马陷得不算深,前方地面相对坚实,应该不难拖出来。
他环顾四周,路边恰好长着几棵粗壮的树,只要有滑轮,就能借树干改变拖拽方向。
“你们有滑轮吗?牧马人前面的地不行,得从侧面拉。”邱盛泽看向身旁的男子。
“有。”男子立刻回头喊了一声穿白色T恤的小伙子,“嘉文,把滑轮拿出来。”
说完又转向邱盛泽:“要挂树上是吧?我那抱树带不太顶用了,你有吗?”
“有,就是都压在后备箱底下了,得麻烦你搭把手一起搬一下。”
两人商定妥当,转身往路边走。男子又朝远处喊了一声:“迪仔,过来帮忙!”
那个被叫迪仔的男生立刻停下和车内的人闲聊,快步跑了过来。
邱盛泽走到副驾驶旁,低头对宋冬星道:“可能要耽误一会儿,要不要下来走走?”
宋冬星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人,推开车门下来:“情况怎么样,能拖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