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约了小珍珠论剑,本来今日要去山脚下找她,告诉小珍珠他对阵法有兴趣的,看来要失约了。
他的家在渭州,此去渭州几千里,他又是御剑又是用阵法,紧赶慢赶才赶到渭州,到时已经过去了七天。
一路上他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家出走会不会不一样,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隐忍的眼神,一会儿是母亲慈爱的笑容,一会儿是弟弟温暖的手心……他觉得自己太自私。
父亲已逝,他不敢沮丧。他要接走母亲和弟弟,还要救下府上其他人。
然而等他到了渭州才发现皇城变了天。
皇帝荒淫无道,令忠臣惨死,用命换取功名的武将不服,举兵谋反,誓要为建安侯讨公道。
崔玉当然知道,父亲只是个起兵的名头。
除了家人,没人会在意父亲生死,不然早在父亲生前便谋反了。
他从小在渭州长大,看惯了尔虞我诈,所以他不喜欢这里,他只想快点找到家人离开。
他越过重重尸首,奔向建安侯府,街上死了好些百姓。这些人怎么也想不到曾经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战士们,也会倒戈相向,兵刃相见。
他到了建安侯府时,等着他的是母亲悬挂于府门下的尸首,和掉了一半的建安侯府牌匾。
街上都是逃蹿的百姓,一路上尖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但此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撑着他好几天的一口气,突然散了。
他不敢踏进门,不敢看母亲,更无颜面对父亲,自从十年前离家出走,他便再也没回来过。
没想到再见,竟是永别。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是怎么把母亲埋下的,父亲的尸骨找不到了,他立了座衣冠冢,同母亲葬在一起。
他坐在父亲母亲的坟前,第一次觉得天下之大,竟无处可去,如同无根浮萍,前途迷茫。
支撑他的只有一个信念: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找到弟弟。
他沿着岭南的路跌跌撞撞……
小珍珠就这样又一次闯进他的世界里,那个姑娘咬着牙背着奄奄一息的弟弟来到了他身前。
十年未见,弟弟已然变了模样,只是远远看着自己,便湿了眼眶,他哭喊着唤了声:“哥哥。”
千言万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夜,弟弟同他说了好多话,说起他不在的这十年,渭州好多变化。说起父母恩爱,镜前簪花。说起自己进士及第,似锦繁华。说起邻家有女,初暮芳华。说起父亲思念他生出了白发,说起母亲抚摸他儿时物件涌出泪花……
那夜很长,又很短。
弟弟死在他怀里。
这世上,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其实求仙问道,没什么意义。
这是离别,崔玉想。
3
渭州变故后,他潜心研究阵法,彻底放弃了剑道,不求长生,不求奇术,他寻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后来他才知晓,渭州变故时,小珍珠左等右等等不到他来,便来找自己了,只是突逢巨变,怕自己伤心,便远远跟在自己身后。
怕他沉湎悲痛,先他一步找到了弟弟。
他钻研阵法几乎疯魔,隔几天便要去山脚下找小珍珠请教,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忘掉不痛快的事情。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变了,心情一日一日好起来,总期待去找小珍珠的那日,奇怪的是自己记性越来越差。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生了心魔。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好几日,他想,自己是沾染上小珍珠所说的秽气了。
他不敢面对小珍珠,设阵法将自己困了半个月,再出阵法时他便一改常态,如同换了个人。
他将心魔秽气连同记忆都剥离出来,痛苦的,快乐的,也包括那份未宣之于口的情意。
他给剥离出来的怪物取了个名字——仙桃。仙桃……仙逃……神仙难逃……
仙桃承载了他的记忆,看起来比他还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日仙桃被小珍珠发现,他第一次看小珍珠发了那么大的火,他心痛极了,可仙桃不能死,仙桃若死了,那些记忆——父亲母亲弟弟,还有他未宣之于口的情意,就都没了。
同那场架吵的不止小珍珠,还有他的敏感自卑心。
小珍珠聪明善良,天赋异禀,如绝世独立的青莲,而自己天赋极差,悟性不高,能和她做朋友走过一段路已是幸运。
再次见她,是神农架突降天罚,睡梦中雷电自天上而来,劈在房上、地上,电光火石间燃起大火,百姓避之不及,仙门派人保护百姓,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撑着一方阵法,苦苦守着一对母子,天罚加重,眼看要筋疲力尽时,他感觉身上一轻。
他抬头看见小珍珠布下了结界将众人护住,然后以一己之力,提剑迎头而上,带着孤勇的决绝……
天罚停了……小珍珠死了。
他发疯了一般去找她的魂魄,却发现天地之大,竟找不到一丝她存在的痕迹,他失魂落魄,拼命研究阵法,想在阵法里窥得救小珍珠的奇迹。
后来听说天道开恩,小珍珠飞升成了神官,他远远见过她一回,她变得不一样了,成熟了些,稳重了些。
只这一面确认是她,自己便安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决定同自己的记忆一起沉睡下去。
在阴阳八卦阵的日子里,他为小珍珠修了一座道观,他永远忘不了小珍珠独自抵抗天罚的那一幕,如九天之上悲悯众生的神,孤独决绝又勇敢。
他每日清扫上香,日子倒也安稳。他想,人活这一辈子,经历过就够了,人生八苦,他可不想都一一体会。
后来听说小珍珠被信徒所害,死于非命。彼时他已渐渐苍老,迈不出这座道观了。
他的心魔日渐强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许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日,有个人来找过他,问他要了个阵法,是小珍珠死后他用尽毕生所学钻研出来的——重聚神魂的阵法。
将阵法交与那人时,他才惊觉昔日的小珍珠,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明珠蒙尘,亦有重见天日的一刻。
他始终觉得,小珍珠会再回来的。
这是求不得,他想。
*
他这一生,很不幸,少年时离家出走,未能尽孝,所爱不得,修行坎坷,生出心魔。
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垂死之际还能见到年少时满心欢喜的人。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放不下,幸好没有叫他一一体会。
幸好,他没有长生。
幸好,他死在了亲手修建的道观里。
幸好,小珍珠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