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几次张张嘴都没说出来,大概是想让他向总部汇报这边的情况。
他又不是小朋友,有问题就要给家长告状。
那样只会让他在这里更待不下去……尤其这位经侦队长,那架势,简直随时准备给他铐上手铐。
……
下午三点,市局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画廊案的照片,红蓝磁扣把线索连成一张复杂的网。
江峙用手指重重戳了戳正中间那张画廊照片,相纸都被他按得陷下去一块:“这帮龟儿用赝品虚报价格,借着文化保税区的政策,把黑钱洗白。”
他转身时,警服衣摆带起一阵风。
程叙白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后留下的。
“程专家有什么高见?”江峙的目光直直盯过来,手里的签字笔在掌心转了一圈,“还是说,你们搞金融的专家,就只会在PPT上画画折线图?”
会议室角落传来几声低低的轻笑。
程叙白像没听见似的,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前面,打开笔记本。投影仪立刻把一张资金流向图打在了幕布上。
“过去三个月,”他点了点其中一条红色路径,“这家画廊通过蓉城自贸区的人民币跨境结算通道,往开曼群岛转了一点二亿资金。”
数据在幕布上炸开了,满眼都是红色数字在跳,跟股票大跌似的。
江峙半眯起眼,脸上的轮廓在投影光线下显得更锋利了。
“关键异常在这儿。”程叙白放大其中一组数据,两份评估报告并排出现在屏幕上,“同一幅当代艺术品,在渝江评估八千万,到了蓉城就变成一点五亿。评估报告的鉴定机构不同,标准也不一样。”
“因为渝蓉地区的艺术品鉴定标准有监管漏洞?”江峙打断他,手里的笔重重敲在投影幕布上,震得数据波纹一荡,“又他M钻政策空子!”
投影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蓝影,程叙白看见他瞳孔里压着的火,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所以?”程叙白合上笔记本,“江队准备怎么抓人?直接冲进去砸了画廊?”
江峙上前一步,就差一拳就要撞上去了:“不然呢?等你们金融局开完二十场风险评估会,这帮孙子早把钱转到月球背面去了!”
两人离得近,程叙白能闻到他呼吸里薄荷糖的凉气,混着警服上淡淡的烟味。
这个发现让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原来这个暴脾气的经侦队长,也会在重要会议前吃糖压压神经。
“我需要四十八小时完善跨境资金追踪模型。”程叙白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
“建议江队先查查画廊的员工。比如,某个年薪六万的人,突然全款买了南滨路的豪宅……不觉得有意思吗?”
江峙的眉毛高高挑起,右手不自觉地往腰间的铐子摸去。
这个小动作被程叙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定,他们之间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
散会后,程叙白又在办公室整理了三个小时的资金流水。忙完回家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长嘉汇公寓的智能锁“滴”地响了一声。
程叙白扯松领带,换了拖鞋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亮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区号028(蓉城)。
第三声铃响时他按下接听键,同时点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叙白啊。”导师的声音混着电波杂音传过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调子,跟在讲堂上一样,“最近在渝江还适应吗?”
程叙白站起身:“老师怎么用蓉城的号?”
“开会发的本地卡。”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轻相碰的脆响,“听说你在查保税区的案子?这种跨境贸易确实容易出问题……”
程叙白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正浓,对岸的灯火映在江面上,透过玻璃,在他眼前落下斑驳的光影。
“下周蓉城有个金融安全论坛。”林修远话锋转得很自然,“你以校友身份过来交流交流监管经验?”
“如果需要专业咨询,”程叙白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我会通过校办正式发函。”
“对了。”那头的瓷器声忽然停了,“金融学会当年失窃的铜牌都有编号,档案室应该还存着备案。”
窗外又下雨了,明明白天还放晴,这会儿一道闪电忽然划破夜空。
程叙白盯着玻璃,里面的那张脸,下颌绷得紧紧的。
“谢谢老师提醒。”他挂断电话,屏幕显示通话时长不到三分钟。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又歪歪扭扭地滑下去。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一会儿,这儿的天气,跟那位江队长一样,说变就变。
倒真是应了那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