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画板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画纸。
我的手在抖。
我拿起笔,蘸了墨。
我想画点别的,画风景,画静物,画任何东西。但我画不出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一个黑色的点。
然后,又一个点。
我画了一颗痣。
我看着那颗痣,突然明白了森下凉的话。
我不是在画画。
我是在被画。
那股吸力,从画纸上,顺着我的手腕,钻进了我的血管里。它在拉扯我,要把我拖进去。
我扔掉笔,抓起那张纸,想撕碎它。
但我撕不动。
那张纸,像皮革一样坚韧。
我看着那颗痣,它在纸上微微发光。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那种深不见底的、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委屈。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我画画,只是为了证明我存在。我修画,只是为了证明我有用。
但现在,连画画都背叛了我。
我成了它的工具。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走进黑夜。
我不需要地图。
那颗痣在指引着我。它在我的视网膜上燃烧,它在我的血液里沸腾。它指引着我,走回那栋老楼,走回B2-07,走回那幅画前。
我推开门。
森下凉还在那里。他坐在实验台上,手里拿着那支断了我笔尖的钢笔,在指尖转着。
“你回来了。”他说。
我没说话。
我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
画布上的那颗痣,已经不再是黑色的了。它变成了金色。像熔化的黄金,在黑暗里流淌着令人胆寒的光。
“她醒了。”森下凉说,“她感觉到你了。”
我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颗金色的痣。
剧痛。
不是□□的疼,是灵魂被撕裂的疼。
我感觉我的身体在溶解,我的记忆在剥离,我的“我”,正在被一点点地抽离出来,填进那个黑色的洞里。
我看见了我的童年。那个被父母抛弃在车站的我。那个在孤儿院里,用偷来的蜡笔在墙上画画的我。那个发誓要成为最伟大的画家,却只能做一个修画匠的我。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渴望。
都变成了颜料。
填充进那幅画里。
画布上的金色,开始退散。
那颗痣,开始缩小,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整幅画,变成了一片纯净的、温暖的、属于黎明的白色。
像一张刚刚诞生的纸。
像一场刚刚结束的雪。
我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我摸了摸左眼下方的位置。
那里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森下凉跳下实验台,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死灰,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心碎的悲哀。
“结束了?”我问,声音嘶哑。
“没有。”森下凉摇摇头,“只是开始了。”
他指了指那个玻璃容器。
“她走了。”他说,“她不再需要那幅画了。她有了更好的容器。”
“什么容器?”
森下凉指了指我。
“你。”他说,“你是第三具尸体。你是她新的画板。”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我的皮肤,不再是皮肤。
是画布。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长着痣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平静。
我不再是我了。
我是川上富江。
我是那个永远不会腐烂的伤口。
我是第三具尸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