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说到底，汉语六级的标准不过就是能够进行流畅的日常交流以及看懂简单的文献资料，对于科研人员来说或许要求更高一点，但也无非是能看懂汉语写成的专业论文。

而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楚辞》作为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距今年代久远，语言晦涩难懂只是其一，还有不少古老的神话、密集的隐喻杂糅其中。

一个非科研人员，也不是语言学家，日常交流也不经常使用汉语的外国人能看明白吗？

这跟让刚学了加减乘除的小学生去研究高阶常系数线性非齐次微分方程有什么区别？

段灵均犹豫了片刻，还是敌不过内心的惊讶。他拿出手套戴上，将那本《楚辞》抽了出来。

很普通的装帧，甚至称得上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烫金硬壳封面，页脚处有些折痕和刮痕，看起来不算很新，有翻阅过的痕迹。

段灵均站在书桌前，将《楚辞》翻到目录页，发现在《离骚》篇目的旁边有铅笔划过的痕迹，很轻，几乎不可见。

这本书好像并不是附庸风雅的艺术装饰品，段灵均得出结论。他也想不到奥利弗的兴趣爱好还挺广泛，看起来似乎认真研究过。

段灵均隔着手套摩挲着书页，却忽然间发现这本书有些侧页的颜色不对。

他快速翻过几页，果然发现这本书的中间夹着几页信纸。

段灵均将那几张纸拿出来，展平在书桌上。米白色的纸，隐约浮现着木版水印的淡墨竹枝，构图并不繁复，只是在左下角疏疏朗朗地斜逸出三两枝，细瘦的枝干，疏朗的竹叶，像是月光投下的影子。

上面的字迹用钢笔写就，很黑，带着胶质感，但段灵均能看出确实是奥利弗的笔迹——

估计是从小斜体写习惯了，奥利弗字迹的横画带着轻微的倾斜；而竖画末尾有小钩，有些复杂的汉字看得出经过反复描摹的痕迹。

不得不说，奥利弗虽然并不在联盟长大，也不是正宗的中国人，但是他的中文学习还是蛮努力的。

这是段灵均作为“既在联盟长大又是正宗中国人”的相对体，给予奥利弗这种孜孜不倦学习精神的高度评价。

等等，段灵均突然想起了什么：虽然中文在联盟语言中占据重要地位，但是写信这种最古老也最传统的通讯方式，在这个电子设备取代一切的联盟里却并不常见。

信纸中透漏着满满的“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的中国风意味，还有用钢笔一笔一画写就不熟悉的方块字……

到底是谁值得我们亲爱的奥利弗长官如此费尽心思？

段灵均皱着眉，脸色紧绷。他开始思考：执行部的东方面孔包括他在内不超过十个人。

这封信肯定不可能是写给他的，那这种在中国人看来浪漫而又隐秘的诉说爱意的方式……

绝对是表达给文行简的吧！

段灵均疯狂地在心里暗示自己：文行简可是奥利弗最重要的秘书，那这封信一定是给文行简的！

段灵均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沉，宛如窗外的天空，尽管并不想承认，但他清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深吸一口气，段灵均缓缓将视线移到信件开头的地方，只见那里赫然写着——

“致亲爱的杰瑞尔”

“……”

其实倒不至于五雷轰顶，

唉怎么就忘了理事长虽然有一个西方名字却是传统的东方美人。

毕竟这是他之前就猜想到的结果，

啊对其实本执行官一直以来都以料事如神著称。

如今看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心中的一把火燎了原，一点酸水汪洋成了海。

那多好啊，吃饺子就得蘸醋！

“……”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就是他有点精神分裂而已。

段灵均长舒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才避免错手将珍贵的信件揉皱，他用一只手紧紧拽住另一只手的手腕，然后继续向下看去：

“感谢你肯给我陪你吃饭的机会，看到你并没有受那件事多大影响，依旧如从前一样，我的心里也有了几分宽慰。”

段灵均猛然将手抽回来，信纸飘飘然，最后落回了书桌上。

段灵均的后槽牙咬紧了，他听见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在咆哮：

怎么还有从前！他凭什么跟理事长有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