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喜好白衣，永远一副衣袂皎洁之态，凝光也非常配合地穿了一件素白月纱流仙裙，发髻之上随意簪了一支花钗，默默跟在霜华和寒澈身后，混在一众同样身着白衣的仙官之中，很是低调。

但这样的低调，仍然挡不住四面八方的窥探。毕竟侍樱给她摆了这样大的一副排场，就算消息再不灵通，此时也对此事有所耳闻了。

她安静地坐在席间，尽量无视那一道又一道朝她投来的探究的目光，从前再张扬的场面她也不怵，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了。

司花殿虽负责装点，却不负责设座，凝光周围无一熟识好友，变得愈发难捱。

有认识的不认识的神官仙官过来与霜华和寒澈攀谈，霜华永远是一副冷冰冰不欲与人过多攀谈的高冷模样，故而这种复杂的交际重任便都落到了寒澈身上，他倒是也处理的游刃有余。

几乎所有人都会“突然”“不经意”地注意到在一旁的凝光，然后感叹一番下界辛苦，或是这么快就功德圆满，前途必大有所为之类云云，凝光便不得不在寒澈的目光逼迫下起身，堆起满脸温柔和煦的笑，挨个与他们攀谈一番。

虽然她并不一定认识对方是谁，但有寒澈在旁提醒，倒也没闹出什么岔子。

怪不得寒澈能在一众仙官里脱颖而出，单就这份本事，也不是谁都能学来的。

虽说没有熟识的知交，却是有熟悉的仇敌。在众多窥伺的目光之中，其中一道最为尖锐。

是来自兽族一系中目前最有威望的赤留神君的小儿子——兰蘅。

天界与人间不同，神官仙官与天同寿，早已没了凡人传宗接代的本能。而且神仙产子也远比凡人危险得多，几乎就是一命换一命的勾当，就算侥幸没殒灭，修为也会大打折扣。

故而天界鲜少能见到成婚的仙侣，就算是有，也只是一生一代一双的伴侣，几乎不会有女仙想不开真的去诞下一个孩子。

不过凡事均有例外，总也会有人愿意去赌，这些人里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君清母亲那种，对自己能力过于自信的曾叱咤一时的女神，另一种是像兰蘅母亲这般涉世未深，被一些老油条忽悠得晕头转向草草送了命的小仙。

不得不说兽族名声的败坏，赤留君在其中居功甚伟。

赤留君狐族出身，容貌甚美，心机颇深。一些没心眼没靠山的漂亮小仙轻易就被他骗了去，拼着魂飞魄散也要为他诞下孩子。

同样的手段他居然用了四次，除了他第三任的仙侣母子俱亡外，另外三个的孩子都成功降世了。

在死了四任仙侣之后，天界大骇，偏偏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又没什么降罪的由头，赤留君又位列一众神官的前列，也就没人敢批判这件事，大家只得私下里说说。

不过这件事也直接导致几千年里天界没有多添一对仙侣。

凝光是看不上这样的作风的，君清母亲的殒灭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故而两人都对赤留君的行径深恶痛绝。

偏偏兽族几个跳脱的后生都爱学习赤留君“上梁不正”的风气，尤其是他的小儿子兰蘅，大概是要发挥乃父遗风，有次居然招惹到了凝光头上。

当时的凝光虽然没什么脑子，但也不可能看上那只阴险狡诈的狐狸，加之君清在旁出谋划策，又搅黄了他几段情缘，二人明争暗斗一番后就次结下了梁子。

凝光心思直，虽然不喜兰蘅，但只要不犯到她面前她也不会搭理，但兰蘅却好像从此盯上她了一般，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使绊子。

霜华神君与赤留君地位相当，所以文华殿给天阑城和天枢城的设座也相邻。

凝光感受到来自一旁那宛若刀光剑影一般刺人的目光就顿感头痛，怎么都过了一千多年了，这死狐狸还这么恨她呢。

凝光端着酒盅，小口小口啜着杯中的清酒，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歌舞。

侍樱很贴心，给她安排的是她从前最喜欢的琥珀光。

杯中液体如流动的琥珀般焕彩流光，酒味清甜，带有些许果子的香气，初尝微微有些刺激，但入口回甘，也不醉人，凝光很是喜欢。

殿中仙娥翩翩起舞，步态轻盈，衣袂翻飞，远比人间的歌舞好看许多。

凝光看着她们，不觉陷入了沉思，纵使天界神仙不算多，可这样的仙子，也是数不胜数。

能飞升者，必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佼佼者，天时地利、运气机缘、能力功德，无一可缺。

然而就是这样的努力，飞升之后，绝大多数也只能做一个籍籍无名的仙娥仙子，不受香火，无宫无观。

她们在殿中作舞，但其中又有几个是真正热爱舞蹈，又有几个是因舞跳得太好而飞升的呢？

即使得道成仙，亦不能从此随心所欲，这满天神佛，也有诸般苦楚。

凝光心道，如若自己不是霜华之妹，以自己的能力怕也不比场上的仙娥仙侍好多少，甚至都不会飞升……思及此处，凝光满怀感激地看了霜华一眼。

霜华似有所觉，回眸对上了凝光的视线，那张脸笑得灿然。他虽不明所以，却也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