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晟王府这头,宿雨前脚刚走,闻识微便提着药箱登了门。
她昨夜本就因邻家嫁女,锣鼓笙箫闹了一宿未曾好眠,原想着白日当值偷闲眯上一会儿,不料才合眼,院使便传下令来,命她出宫往晟王府看诊。
这倒也罢了。
偏生方才到府门口时,又险些叫一辆马车撞个正着,她本想叫住车夫问一句长没长眼,抬眼一瞧,竟又是宫里的车驾制式。一口气生生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以至于连溱见着她时,便是一副面沉如水、生人勿近的模样。
连溱看得好笑,打趣道:“这是在与谁生气呢?”
闻识微萎靡的神色一顿,随即猛地睁大眼睛,望着前方言笑晏晏之人,唤道:“阿溱?!”
她虽早知连溱奉诏还京,却不知确切时日。如今看来,竟是同晟王一道回来的,也不晓得给她递个信。
二人虽有心好好叙话,可到底不是在自家府上,此行更是为诊病而来,两人只浅聊几句便打住了话头。
闻识微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含笑的赵询,端详片刻,道:“天庭晦暗,气色不华,地阁枯暗,此乃劳伤过度,气血双亏之象。”她顿了顿,“殿下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赵询:“……”
他有些无奈道,“总归是活着回来了,笑总比哭好些。”
……
日光透过书房的窗棂筛落而下,闻识微查了腕脉,又一手翻开赵询的眼皮,借着亮光凑近了细细端详,蹙眉不语。
连溱轻声道:“如何?”
“目睛少神,瞳仁不聚,乃淤血内停,蒙蔽清窍所致。”闻识微放下手,道,“不过眼睛本身倒是没什么大碍。”
赵询微微侧过脸,声音平静:“可能治愈?”
闻识微沉吟片刻:“淤血□□。虽然有人施针将毒性暂且压制,但是若再行针,稍有不慎,毒素便会蔓延,轻则痴傻,重则……”她顿住,没有往下说。
她垂眸望着赵询:“殿下是要做瞎子,还是做傻子?”
书房里静了一瞬。窗外的秋阳依旧和暖,可落在人身上,却无端添了几分凉意。
赵询沉默片刻,道:“闻太医方才说,暂且压制?”顿了顿,他又道,“也就是说,我便是做个瞎子也做不安生,随时可能毒发身亡?”
闻识微望着他点了点头:“是。”
赵询又问:“若再行针,闻太医有几成把握?”
“三成。”
赵询笑了笑:“那便有劳闻太医替我施针。”
与其在无尽的黑暗中提心吊胆,惴惴以待那飘忽不定的某一日,不如就博这三成生机。
不过,在搏命之前,他还有未尽之事。
他微微抬起头,道:“只是,能否延后些时日?”
闻识微点了点头:“你身上有旧伤未愈,此时本就不宜行针。待我开几剂汤药,先将身子调理好了,再动针不迟。”
连溱静静地听着二人对答,一颗心愈发沉了下去。原以为回了京,找到闻识微,赵询的眼睛便有了指望,不曾想等来的竟是如此噩耗。
闻识微医术如何她心知肚明,连她也束手无策之症,那大抵只能寄希望于鬼神了。
赵询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连溱。”
赵询的声音落入耳中,连溱恍然回神,抬眸应道:“嗯?”
赵询轻笑道:“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唤了你几声都没应。”
连溱凝眸望了他片刻,道:“殿下,你别笑了。”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疼也笑,不开心也笑,明明心里压着千钧重石,偏偏还要装作一副风淡风轻的样子。他笑得越从容,她看着便越难受。
赵询被她这莫名一噎,微敛了笑意,道:“好。”
顿了顿,他面向闻识微道:“此外,还有一事想劳烦闻太医。”
他偏头望向连溱,连溱会意,转身将那小小一包撒帐糕取了过来。
闻识微接过嗅闻片刻,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与药粉逐一验看。须臾,她抬眸望向二人,道:“无毒,不过多掺了些甜酒浆罢了。”
连溱蹙了蹙眉:“甜酒浆?”她追问道,“我记得你在中州时说过,此物可是能催发子夜散?”
闻识微闻言,眉心亦是一紧:“又是子夜散?”
连溱敏锐察觉到她语气有异,道:“何出此言?为何说‘又’?”
闻识微目光微凝,低声道:“圣上体虚,神思昏沉,亦是子夜散服用过量之故。”
连溱与赵询闻言,齐齐猛地抬起头来。
子夜散……子夜散。究竟是谁藏在这沉沉子夜之中,搅得这朝堂上下不得安宁。
连溱道:“圣上用药,太医院理应严格把关,何以会过量?莫非是有人心怀不轨……”
闻识微摇了摇头:“皇宫内外何等森严,圣上又是何等谨慎之人,岂会不防他人下毒。”她顿了顿,“是他自己执意服用,断断续续,已有十五年之久。子夜散此物,短期限量服用,确有安神之效,可经年累月无节制地服下去,药便成了毒。”
连溱心中不解。一国之君,纵使政务再繁、忧思再重,也不至于夜夜要借药物安枕。赵询默然片刻,好似并无多少意外,直言问道:“父皇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闻识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连溱,道:“至多三月。”